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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声音接着响起,带着刻意的哽咽:“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再怎么疏于管教,也是心头肉啊……”
父亲则冷硬地哼了一声:“两位,你们是有钱,但有钱就能买人家孩子了?这是犯法的!”
“婷婷!”他突然提高声音,转向门口的我,“你自己说,你真要跟这两个认识几天的外人走?不要这个家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奶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父母脸上是虚假的痛心与笃定,
弟弟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张望。
岑宁紧张地看着我,杜津望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沉静。
我想起每次弟弟生日时的蛋糕欢笑,和我碗的清汤寡水;
想起母亲接过弟弟时温柔的臂弯,和落在我身上从不停歇的棍棒。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混着背上灼热的疼痛,冲了上来。
我看向父亲,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空气里:“我不要你们。”
空气凝滞了一瞬。
杜津望忽然低低咳了一声,撑着椅背站起身。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们身后还立着几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
身形挺拔,气息沉静,与这昏暗杂乱的老屋格格不入。
岑宁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将我带到他们那边。
“好了,”杜津望开口,声音不高,他从身侧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随手丢在中间的旧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顾先生,”他看向我父亲,语气平淡,“听说你在‘宏远建材’干了快十年,今年有望提部门主管?”
父亲脸色一僵。
杜津望略偏过头,对身后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问道:
“我记得,‘宏远’上个月是不是刚递了份合作意向书到集团下属的子公司?”
“是的,杜先生。”那男人微微颔首,“正在初步审核阶段。”
父亲的脸唰地白了,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的恐惧。
他重新打量杜津望和岑宁,先前那点因为领带夹而生的轻视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识到了巨大差距后的慌乱。
“我们时间有限。”岑宁接过话,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两条路。一是我们私下解决,你们拿钱,签字,这孩子跟你们再无瓜葛。”
“二是我们报警,以虐待儿童、遗弃未成年人等名义正式介入。顺便,”她顿了顿,“顾先生工作上的事,恐怕也会有些连带影响。”
奶奶想嚷嚷什么,被母亲死死拽住了胳膊。
母亲的脸色也难看极了,意识到,这已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局面。
杜津望从怀里取出支票本,快速写了几笔放在文件夹上。
“这个数,”他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买断关系,签,还是不签?”
父亲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看支票,又看看我,最后颓然地抓起了笔。
回到车上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村庄,将那座困了我多年的山抛在身后。
我趴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景物飞速倒退、变小、最终消失,
心里空荡荡的,又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鼓胀。
岑宁一直轻轻揽着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我打结的头发。
“怎么这么轻……”她喃喃道,压不住的心疼,“以后得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我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在冬日里依旧修剪齐整的广阔草坪,
远处矗立着一栋我从未见过的漂亮的房子。
“这里是我的一处房子,平时空着。”杜津望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他精神似乎好了些,“你先在这里住下,需要什么就跟管家说。”
岑宁也跟着下了车,她蹲在我面前,“婷婷,我最近工作上有些紧急的事必须去处理,不能立刻带你走。你先在杜叔叔这里住几天,等我忙完,就来接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真好看,说话的声音也好听。
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我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温暖的手。
“……我可以叫你妈妈吗?”我的声音细若蚊咛。
岑宁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迅速漫起一层水光。
她紧紧回握住我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妈妈……”我把脸埋进她的肩头,很小声地又叫了一遍。
然后她更用力地抱住了我,“嗯,”她的声音贴着我耳朵,
“叫吧。以后……你随时都可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