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的订婚宴,最终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草草收场。
我们一家三口,成了整个家族最大的笑话。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爸爸一言不发地开着车,腮帮子咬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随时要将方向盘捏碎。
我妈缩在后座的角落里,半边脸高高肿起,像个发面馒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她不敢哭,也不敢闹,只是用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仿佛我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知道,她在恨我。
恨我为什么不像前世那样,乖乖地替她顶罪,任由她毁掉我的人生。
回到家,爸爸“砰”地一声甩上车门,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堂屋,从墙角抄起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
我妈看到那根木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车上下来,跪倒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抱着爸爸的腿开始嚎啕大哭。
“当家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也是鬼迷心窍啊!是那个天杀的男人勾引我的!他说他能帮你在城里找个好活儿,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你看在桃桃还这么小的份上,你给我一次机会吧!要是我们离了,孩子怎么办?她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又是这套说辞。
为了我好,为了这个家好。
她永远有理由,永远能把自己犯下的所有贱事,都包装成伟大的牺牲。
爸爸举着木棍,手臂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又回头看了看站在车旁,瘦小孤单的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痛苦。
“滚!”他最终还是没有把棍子打下去,而是狠狠地将木棍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从今天起,你给我睡到柴房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这屋子半步!”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拉着我的手,走进了屋里,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将我妈的哭嚎声隔绝在外。
那一晚,爸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就坐在他脚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陪着他。
缭绕的烟雾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这个坚韧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他的世界崩塌了。
他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在这个闭塞的村庄里,“离婚”对一个要强的男人来说,比戴绿帽子还要丢人。他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也为了不让我成为别人口中“没妈的孩子”,他选择了忍。
但这一次,忍耐的代价,却要落到我的头上。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爸爸把我叫到跟前,声音沙哑地说:
“桃桃,收拾下东西,我明天送你去乡下奶奶家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我脸色不对,叹了口气,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
“你妈……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怕她会伤害你。奶奶家虽然穷点,但清净。等你长大了,爸爸就接你回来。”
他的话听上去是为我好,但我从他躲闪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怕了。
他怕了这种永无休止的争吵和丑闻,也怕了总能掀起风浪的我。
在我妈和我之间,他选择了一种最懦弱的逃避方式——把我们隔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
他以为把我送走,这个家就能恢复表面的平静。
可他不知道,把我送走,才是真正把我推向了另一个深渊。
前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奶奶家的。奶奶重男轻女,对我非打即骂,而我妈则趁机在村里散播谣言,说我是因为在城里手脚不干净,才被我爸赶回乡下的。
内外的夹击,让我彻底成了一个里外不是人的“野孩子”。
这一世,我绝不能重蹈覆覆辙。
“爸爸,”我仰起脸,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拉着他的手哽咽道,“我不去奶奶家。奶奶不喜欢我,她会打我的。”
“你别怕,我已经跟你奶奶说好了,她会好好照顾你的。”爸爸的语气很坚决,显然是已经做了决定。
“不!”我用力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爸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坏孩子?你是不是也嫌我给你丢人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哭得更大声了,“如果我走了,妈妈肯定会跟村里人说,是我不听话被你赶走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订婚宴上的事是我干的!爸爸,我不要走,我走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的哭喊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了爸爸的心里。
他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脸面,我的话,正好戳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看着我哭得通红的眼睛,脸上的决心开始动摇。
我趁热打铁,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怀里,小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说:
“爸爸,你别赶我走。我会很乖很乖的。我会帮你看着妈妈,她再敢做坏事,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我们……我们一起把这个家守好,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我说得格外用力。
“守好这个家”。
这五个字,对我爸这样的传统男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那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好……爸爸不送你走。”
我赢了。
但代价是,我将要和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疯子,同住一个屋檐下。
一场更艰难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