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十五天,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每天要靠营养液维持,止痛针从一天一针变成两针、三针。
医生私下跟林静说,我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林静没告诉我,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爸爸开始疯狂地弥补。
他买下了市二院旁边的五星级酒店,改造成私人医疗中心,从国外请来最好的肿瘤专家。
专家会诊后,只是摇头。
“太晚了。如果早半年,还有希望。”
爸爸不肯放弃,又联系了国外的医院,说要包机送我过去治疗。
妈妈同意了,但我拒绝了。
“我想死在这里。”我说,“死在你们让我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妈妈跪在我床边,哭得昏过去两次。
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他不再说“我是为你好”,也不再辩解。
他只是每天来,坐在我床边,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说一些我小时候的事。
说我三岁那年,第一次叫爸爸,他高兴得抱着我转圈。
说我五岁那年,得了小红花,他贴在出租屋的墙上,说女儿真棒。
说我八岁那年,捡瓶子卖了五块钱,全交给他,说“爸爸去买肉吃”。
“那时候……”他声音哽咽,“那时候你多乖啊……”
他爸爸,我爷爷,就是教育他穷养的。
爷爷说,只有吃过苦的人,才知道珍惜。
所以他成了商业巨头,把沈氏集团做到京海第一。
所以他觉得,这个方法没错。
“可是爸爸忘了……”他捂住脸,“忘了你是个女孩,忘了你才那么小,忘了……你是我女儿。”
“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你吃垃圾桶里的东西……”
他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安慰他了。
住院的第二十天,我几乎不能下床了。
腹水又积了很多,但医生说不能再抽了,我的身体承受不住。
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林静请了长假,天天陪着我。
有时候她会念书给我听,有时候就只是握着我的手。
“我女儿叫小雨。”有一天,她突然说,“也是十八岁走的。”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别哭,我下辈子还当你女儿。”
林静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所以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她。我想,如果我能多救一个孩子,小雨在天上也会开心。”
我反握住她的手。
“林阿姨,谢谢你。”
她摸摸我的头:“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有爱你的爸爸妈妈,有健康的身体。”
我笑了:“嗯。”
那天晚上,爸妈又来了。
他们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争吵,只是默默地陪着我。
妈妈给我擦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爸爸给我剪指甲,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
“玥玥。”妈妈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想要一条红裙子。”
我微微点头。
记得。
儿童节表演,老师说要穿红色的裙子。
我跟妈妈说,妈妈说家里没钱买,给了我一条沈瑶穿旧的粉色裙子。
表演那天,所有女孩都是红裙子,只有我是粉色的。
我躲在厕所里哭,被老师发现。
老师问怎么了,我说裙子颜色不对。
老师给我妈妈打电话,妈妈来了,当众打了我一巴掌。
“这么小就学会攀比了!粉色不是一样穿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沈瑶买了一条新的红裙子,三千块。
“那条红裙子……”妈妈的声音在抖,“其实妈妈买了。”
我怔住了。
“买了?”
“嗯。”妈妈流泪,“你爸爸不让给,说不能惯坏你。我就藏在衣柜里,想等你生日偷偷给你。”
“可是后来……后来你生日那天,沈瑶看见了,说她也想要。你爸爸就让我把裙子给她了。”
妈妈哭得喘不上气:“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爸爸坐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他想起那天,沈瑶穿着红裙子在他面前转圈,说“爸爸我好看吗”。
他说“好看,我们瑶瑶最好看”。
而他的亲生女儿,穿着破旧的粉色裙子,躲在房间里,连生日蛋糕都没吃。
因为他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说“家里穷,只能买这么小的”。
沈瑶吃了一块就不吃了,说不好吃。
他让沈玥吃剩下的,沈玥说“我不饿,给妹妹留着吧”。
他当时还觉得欣慰,女儿真懂事。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懂事,是绝望。
是知道哭闹没用,所以干脆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