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二十五天,我陷入昏迷。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爸妈签了字,手抖得写不出名字。
林静一直陪着,她说:“别怕,阿姨在。”
昏迷中,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游乐园。
我坐在旋转木马上,他们站在下面,朝我挥手笑。
醒来才知道,那是沈瑶的童年。
不是我的。
我的童年是在垃圾堆里翻瓶子,是在水泥地上睡觉,是吃别人剩下的骨头。
但我还是梦见了。
梦见我也有那样的爸爸妈妈,他们也爱我。
真好。
昏迷了两天,我又醒了一次。
回光返照。
精神特别好,能坐起来,还能喝几口粥。
爸妈高兴坏了,以为有转机。
只有林静和医生知道,这是最后的时间了。
“我想出去走走。”我说。
爸爸立刻说:“好,爸爸推你去。”
他弄来了轮椅,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去。
妈妈给我裹上毯子,虽然已经是夏天。
林静跟在我们后面。
我们去了医院的花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看见一个小女孩在追蝴蝶,她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
小女孩回头笑:“妈妈你看,蝴蝶!”
我也笑了。
爸爸推着我,走得很慢。
“玥玥。”他突然说,“爸爸把公司卖了。”
我有些意外。
“卖了?”
“嗯。”他声音很平静,“卖了,钱都捐了。捐给贫困儿童基金会,专门帮助那些生病没钱治的孩子。”
“这样……能不能赎一点罪?”
我没说话。
赎罪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那些孩子能得救。
妈妈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玥玥,下辈子……下辈子还当妈妈的女儿,好不好?”
“妈妈一定好好爱你,把这辈子欠你的,都补给你。”
她的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抬手,想给她擦眼泪,但没力气。
林静走过来,帮我擦掉。
“阿姨。”我看着林静,“谢谢你。”
“傻孩子。”
她红着眼睛笑。
我又看向爸妈。
“我不恨你们了。”
他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是……”我轻声说,“我也不爱你们了。”
“太累了。”
“下辈子……我想当一棵树。不用爱谁,也不用被谁爱。就站在那儿,晒太阳,淋雨,安静地活着。”
说完,我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很暖。
像小时候,某个难得的午后,我躺在出租屋的水泥地上,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要买一个有大窗户的房子。
让阳光洒满整个屋子。
现在不用了。
我就在阳光里。
我走了。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睡着了。
爸妈的哭声我听见了,但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林静握着我的手,直到最后。
后来听说,我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宾客,只有爸妈和林静。
爸爸把骨灰撒在了海里,他说:“玥玥喜欢自由,就让她自由吧。”
妈妈没有反对。
沈瑶的案子判了,教唆绑架、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十五年。
爸爸没有帮她请律师,妈妈拒绝出具谅解书。
听说沈瑶在法庭上哭喊:“爸爸!妈妈!救救我!”
他们都没回头。
爸爸卖掉了所有房产,只留了一间小公寓。
他和妈妈住在里面,像是回到了最早在出租屋的日子。
但这次,没有我了。
林静偶尔会去看他们。
她说,妈妈精神不太好了,总是抱着我的照片自言自语。
爸爸每天去海边,一坐就是一天。
“他们在赎罪。”林静说,“用余生在赎罪。”
但她没说,有些罪,赎不了。
三个月后,林静在海边捡到一个漂流瓶。
瓶子里有一张纸条,是我的字迹。
“林阿姨,如果有一天你捡到这个瓶子,就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现在不疼了。”
“帮我告诉我爸妈,我不恨他们了,真的。”
“但我还是希望,下辈子不要遇见他们了。”
“我想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
林静找到我爸妈,把纸条给他们看。
妈妈看完,哭晕过去。
爸爸盯着纸条,很久很久。
最后他说:“好。”
“下辈子,别遇到我们了。”
“找个好人家,幸福地过一辈子。”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近心口的口袋。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
像眼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