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爸爸还没回来。
妈妈和妹妹就这样一个坐在床边,一个靠在门边,谁也没有说话。
屋内的寂静被放大,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压垮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声响起。
爸爸一个人回来了。
妈妈猛地站起来,冲到客厅:“悦安呢?医院怎么说?”
爸爸脱下外套,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红得可怕。
“救不回来了,医生说,剂量太大,发现得太晚。”
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整个人软软地滑倒在地。
“警察来了,”他继续说,“因为是非正常死亡,要做尸检。”
“不……”妈妈喃喃道,“不要让他们碰悦安……不要……”
“由不得我们。”爸爸看向她,“而且,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攒了多久的药,为什么我们一点都没发现。”
他的目光转向妹妹:“你姐姐的抑郁症,你知道吗?”
妹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知道她情绪不好,但不知道她攒了药……”
“她上次自杀未遂是什么时候?”爸爸问妈妈。
“两年前。”妈妈的声音很轻,“吞了一瓶降压药,洗胃救回来了。之后我们就把所有药锁起来了。”
“那这些安眠药是哪来的?”爸爸的声音陡然提高,
“她哪来的钱买?哪来的机会攒?”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爸爸走进我的房间,开始翻找。
他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我的病历本、还有几本旧书。
他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没有上锁。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小学时得的三好学生奖状,褪色的手绳,几张泛黄的画——画上一家四口手牵手,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脸。
还有一叠收据。
爸爸一张张翻看,手开始颤抖。
那是不同药店的收据,时间跨度长达半年。
安眠药的购买记录分散在不同的日期、不同的药店,
每次只买一盒或两盒,混在维生素或感冒药里。
“她每次跟我们说她要去楼下散步……其实是去药店。”
爸爸的声音破碎了,“她计划了半年……整整半年……”
妈妈一把抢过那些收据,一张张看着,眼泪滴在纸上模糊了字迹。
“为什么……”她一遍遍问,“为什么我们没发现……为什么……”
“因为我们太忙了。”妹妹突然开口,“忙着赚钱,忙着应付生活……我们没有时间多看看她。”
这句话像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妈妈。
她抱着那些收据,蜷缩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这辈子,”爸爸哑着嗓子说,“最后悔两件事。”
“第一件,是没给你姐姐一个健康的身体。”
“第二件,”他看向妹妹,“是给了她一个太过健康的妹妹。”
妹妹浑身一震。
“如果我们只有悦安一个孩子,”爸爸继续说,“如果我们当初听劝,放弃她,或者只养她一个……也许我们不会这么累,她也不会这么愧疚。”
“她总以为自己是拖累,其实……我们才是她的拖累。我们用爱绑着她,让她连死都觉得是种解脱。”
“你妈说得对,”他看着妹妹,“该死的是我们。我们给了你们生命,却给不起你们像样的生活。”
“我们以为拼命赚钱、省吃俭用就是对你们好,却忘了问你们想要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浓的夜色:“悦安想要什么?她从来不说。她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知道自己生病花钱,就从来不提要求。她知道自己让全家受累,就总是道歉。”
“她甚至……连死都要挑一个你们都不在的时候,不给我们添麻烦。”
爸爸闭上眼,许久才睁开:“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