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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没有举办葬礼。
他们火化了我,将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白色瓷坛里。
爸爸说:“悦安喜欢安静,就别折腾她了。”
妈妈把骨灰坛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旁边摆着我小时候最爱抱的旧玩偶。
妹妹的航班是那天晚上。
爸爸妈妈送她去机场,三个人一路沉默。
在安检口前,妹妹转身抱住妈妈,又抱住爸爸。
“我会回来的。”她哽咽着说,“等我看完极光……我就回来。”
爸爸拍拍她的背:“不急。多看看世界。你姐姐……她没看过的,你都替她看看。”
妹妹点点头,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爸爸妈妈站在玻璃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回家的路上,妈妈突然说:“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爸爸转头看她。
“这里全是悦安的影子,我总感觉她还躺在床上,等我叫她吃饭。我受不了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卖了,换个地方。小一点也没关系。”
“然后……”妈妈深吸一口气,“我们去找工作。正常的工作,不用一天打两份工的那种。”
“好。”
“每周休息一天,我们去公园走走。悦安小时候常说想去公园坐旋转木马,但我们总是没时间。”
“好。”
“我们……”妈妈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学着……过没有悦安的日子。”
爸爸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学。”他说。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路灯渐次亮起,在初冬的黄昏里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个城市依然忙碌,依然喧嚣,
依然有无数个家庭在各自的悲欢离合中沉浮。
而我们家,终于在我死后,开始缓慢地、痛苦地学习如何破碎,又如何在一片废墟中,寻找活下去的可能。
妹妹从冰岛发来了第一张照片。
是极光,绿色的光带在夜空中舞动,像神话中的纱幔。
她在邮件里写:
「爸,妈,极光很美。姐姐一定会喜欢。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画家,他教我用油彩捕捉光的轨迹。我想学画画,等我会画极光了,我就画一张送给姐姐。」
妈妈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我的骨灰坛旁边。
“悦安,你看,”她轻声说,“你妹妹看到极光了。”
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但妈妈似乎听到了什么。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我死后,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真正的笑容。
爸爸在阳台抽烟,看着远处的天空。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明灭,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星。
这个家,终于开始学习告别。
我漂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
终于,我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爸爸妈妈,妹妹,请一定要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那份,自由地、轻盈地、向着光的方向——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