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干了二十年催收,几乎没有她收不回的账。
有人欠钱不还,她不打不骂。
就去对方单位门口坐坐。
跟门卫唠嗑,跟进出的人打招呼。
不用半天,欠钱的自己就来了。
我妈说:“人活一张脸,你让他丢脸,比打他还疼。”
二十年,她坐过的单位门口,比去过的菜市场还多。
我舅是第一个领教的。
他年轻时候借走五万,人跑了。
我妈没找他,只去他单位门口站了两天。
第三天,我舅自己跪回来了。
我从小跟着我妈,学的是怎样找到对方最在意的地方。
有人怕丢工作,有人怕丢面子,有人怕在邻居面前抬不起头。
找到了,就去坐坐。
这些年,我们娘俩几乎没遇到过对手。
直到上周去男友家吃饭,他大伯母开口:
“你堂哥下月结婚,彩礼还差八万,你们小两口先垫上。”
他二姑跟着接话:
“我家孩子学费也没着落,借两万应应急。”
男朋友爸妈攥着筷子,脸憋得通红,愣是一句话不敢说。
我眼睛一亮。
这不比去单位门口坐着简单?
当即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
“妈,这家人想骗咱家钱,来给她们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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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张宇恒家饭局,选在周末中午。
他提前给我打预防针:
“我家人可能有点热情,你别往心里去。”
我想着,热情能热情到哪去?
菜刚上齐,他大伯母周桂芬就开口了:
“宇恒,你堂哥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八万,你们先垫上。这钱就当随礼了。”
她筷子都没放下,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愣了一下,看向张宇恒。
他脸色变了,正要说话,他二姑张建芳接茬了:
“对对对,我家孩子学费也没着落,借两万应应急,等他毕业了,让他在宇恒公司开车还债。”
他大伯张建军在旁边补充:
“听说元元家有三套房?反正你们也住不完,先过户一套给你堂哥当婚房。”
我默默数了数。
八万、两万、一套房。
好家伙,一顿饭的功夫,我家底被分完了。
张宇恒攥着筷子,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大伯,这事儿……不合适吧?”
周桂芬脸一沉:
“有什么不合适的?都是一家人!当年你爸结婚,我们可没少帮衬!”
张建芳帮腔:
“就是,现在你们条件好了,帮帮亲戚怎么了?”
我看向男友父母。
他爸张建国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妈王秀娟眼圈泛红,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
张宇恒还想说什么,我在桌下按住他的腿。
他看向我,我微微摇头。
不是怂。
是我得先搞清楚,这一家子,到底什么路数。
我默默记下这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元元啊,”周桂芬又开口了,语气热络得像亲妈。
“你嫁进来就是一家人,咱们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
“大伯母说得对。”
她眼睛一亮,以为我松口了。
“那房子的事儿——”
“大伯母,”我打断她,“我上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我关上门,掏出手机,给妈发消息:
“妈,这家人想骗咱家钱,来给她们上一课。”
洗完手回去,饭桌上还在继续。
张建军已经改口叫“咱家那套拆迁房”了。
张建芳开始盘算那两万什么时候能到账。
张建国还是没吭声。
王秀娟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笑了笑。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张宇恒在桌下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有点兴奋。
因为这种场面,我见过太多次了。
我妈干催收二十年。
什么难缠的没见过?
什么不要脸的没治过?
借钱不还的、耍赖撒泼的、装病装死的,最后都被我妈治得服服帖帖。
我妈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治不了的无赖,只有拉不下脸的自己人。
现在,我好像也遇到专业对口的事了。
饭局结束,周桂芬临走前还特意叮嘱:
“那事儿你上上心啊,下个月就结婚,时间紧。”
我笑着点头,“大伯母慢走。”
门关上那一刻,张宇恒长长出了口气。
王秀娟开始收拾碗筷,我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
“阿姨,我来。”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你是客人,出去坐着就行。”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她愣了一下,没再推辞。
水流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洗碗,半天没说话。
我开口,“阿姨,大伯他们……经常这样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二十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