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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门口,广场舞队准时集合。
领舞的刘姐刚把音响打开,就看见花坛边坐了个陌生面孔。
是我妈。
她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正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刘姐走过去:“等人啊?”
“对,”我妈点头,“等一个欠我钱的。”
“欠多少?”
“二十多万吧。她二儿子结婚她一分没出,大儿子买房她掏空家底。她闺女儿媳借了弟媳二十多万,一分没还,前几天还开口要八万彩礼呢。”
刘姐惊讶,还没接话,人群里有人喊:“老马来了!”
马春梅远远走过来,走到一半,看见花坛边坐着的人,脚步顿住。
我妈冲她挥挥手。
马春梅脸色一变。
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姐看看她,又看看我妈,眼神有了些变化。
“老马,”刘姐开口,“这人你认识?”
马春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站起来,拍拍衣服:“老太太,您跳舞,我坐会儿就走。不耽误您。”
说完,她又坐下了。
音乐响了。
马春梅硬着头皮走进队伍,站在最后一排,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跳完第一曲,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老马,那大姐说的是真的?你家老二结婚,你一分没出?”
马春梅脸一僵。
“你别听外人瞎说。”
“那二十多万呢?”另一个老姐妹凑过来。
“她说你闺女儿媳借了弟媳二十多万不还,有这事儿吗?”
“我……”
“她还说你们前几天开口要八万彩礼?”
马春梅张了张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音乐又响了。
她躲到人群后面,想提前溜走。
我妈的声音从花坛边传来:“老太太,慢走啊,明天我还来。”
马春梅腿一软,差点摔倒。
第二天傍晚,马春梅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园门口。
她想看看,那人今天还来不来。
结果刚到街角,就看见我妈正跟几个早到的老太太聊得起劲。
“你们这个队跳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一个烫卷发的老太太接话。
“老马领舞那几年最热闹,后来她年纪大了,就让给刘姐了。”
“老马?”我妈语气平平的,“她跳得好吗?”
“好是好,就是最近不见人。”
“哦——”我妈拉长声调,“可能家里忙吧。听说她最近在帮亲戚处理借钱的事。”
几个老太太交换眼神。
马春梅转身就走。
第三天,她没敢去。
在家躲了一天,给老大张建军打电话:“那个催收的还在吗?”
张建军没反应过来:“什么催收的?”
“就那个……那个女的!”
“妈,你说宇恒对象她妈?她怎么了?”
马春梅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她又给张建芳打:“建芳,你儿子学校那边,那人还去吗?”
张建芳声音疲惫:“不去了。但她跟我说,如果我再去要钱,她就去我儿子考场门口坐着。”
马春梅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第四天,她实在熬不住了。
不是因为想跳舞,是因为老姐妹们都不接她电话了。
她咬牙出门,直奔老二张建国家。
开门的是张建国。
看见她,张建国愣了一下:“妈?”
马春梅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脸色灰败,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个……有话好商量。”
张建国让开门。
马春梅走进去,看见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老太太来了?坐。”
马春梅没坐。
她看着我我妈,嘴唇动了动,说:“你说吧,要怎么着?”
我妈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不凶,但马春梅却往后退了半步。
“明天把所有人都叫来。”
“账算清楚,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马春梅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最后,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