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人齐了。
马春梅坐中间,脸绷着。
张建军挨着她,低头看地。
周桂芬眼神乱飘。
张建芳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张建国和王秀娟坐一边。
我妈坐主位,面前摊着一沓纸。
“都到了?”她扫一圈,“那开始吧。”
她把材料往前一推。
“二十三年,前后借走二十四万八。加上利息,按银行最低算,三十二万四。”
周桂芬猛地抬头:“我没借那么多——”
“没借?”
我妈抽起最上面一张纸。
“这套家具,宇恒爸妈结婚时买的,后来搬你们家去了。要不要我问问送货的师傅,是不是拉到你们家楼下?”
周桂芬闭嘴了。
我妈又抽出一张。
“这对金镯子,宇恒妈的陪嫁。当初说‘借戴’,一借二十年。现在还在你手腕上吧?”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去。
周桂芬下意识捂住手腕。
那对金镯子明晃晃的,戴了二十年,从没摘下来过。
她捂完才意识到大家都看见了,手僵在那里。
王秀娟看了一眼,眼圈红了。
我妈转向张建芳:“你们家那两万,是现金借的,没走银行。但你大嫂在场。要不要让她说两句?”
张建芳脸色白了。
我妈看向马春梅:“老太太对此有看法吗?您要想替他们还,也行。”
马春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把纸收回。
“今天不还钱可以。从今往后,你们不许再找老二家要一分钱。逢年过节来往随你,借钱免谈。谁要是再开口——”
她顿了顿。
“我就继续坐。单位、学校、广场舞,轮流坐。坐多久,看心情。”
张建军第一个站起来:“我签!我不借了,再也不借了!”
周桂芬被张建军推着,不情不愿地签了字。
张建芳站起来:“我也签。”
她签完,抬头看我妈一眼:“我儿子……下个月考试。你别去。”
我妈没说话,收好保证书,站起来。
“这二十多年的账,今天不算完。利息免了,本金二十四万八,你们什么时候还,我不催。但记住了——”
她看向张建国和王秀娟。
“这钱是他们的,不是我闺女的。他们要是哪天想通了要要回来,我随时帮他们坐。”
我也站起来:“叔叔阿姨,以后他们再开口,我和我妈一起坐。”
王秀娟红着眼圈笑:“那咱们家,以后也有专业对口的了。”
马春梅一言不发。
跟着张建军一家和张建芳灰溜溜地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张建国长长出了口气。
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
我妈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儿子。是他先站出来的。”
张宇恒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冲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张建国把工资卡拿出来,递给王秀娟。
“以后,你当家。”
王秀娟愣住了。
二十多年了,这是头一回。
她接过那张卡,攥在手心里,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