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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
周桂芬在单位彻底抬不起头,提前办了内退。
收拾东西那天,办公室安静得反常,以前跟她走得近的几个,连头都没抬。
她抱着纸箱下楼,经过传达室,门卫大爷自顾自看报,眼皮都没撩一下。
张建芳儿子高考,志愿表全填的外地大学。
她红着眼圈求儿子填本地的,离家近好照应。
她儿子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照应什么?照应你继续跟亲戚借钱?”
马春梅换了三个广场舞据点。
每个都待不长,总有人认出她来,凑在一块儿嘀咕。
最后她干脆不跳了,天天闷在家看电视。
张建军家和张建芳再没来过电话。
逢年过节,也彻底断了来往。
当初最讲一家人的几个,如今成了最不相往来的几个。
倒是张宇恒家,这半年变了样。
王秀娟买了个新镯子,金的,戴在手腕上明晃晃的。
有回周桂芬在街上碰见她,盯着那镯子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低头走了。
张建国也硬气了。
不是虚张声势的硬气,是终于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的硬气。
有回单位同事找他借钱,他直接说:“不借。我老婆管钱,她说不行。”
同事愣了愣,“你以前不这样啊?”
他笑了笑:“以前是以前。”
张宇恒求婚那天,选在我家楼下。
就是当初送我回家的那个路灯下。
“元元。”
他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你妈厉害,是因为你愿意为我们家站出来。”
我看着他:“就这?”
他愣了一下。
我笑了:“逗你的,我愿意。”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我掏出手机:“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
“妈,他又请咱吃饭,你来不来?”
“有架打吗?”
“没有,就是谢谢你。”
“没意思,不去了。”
她声音里带着点遗憾,“我最近接了个新活儿,有个老赖在税务局上班...”
我愣了愣:“妈,那是国家单位。”
“我知道啊。”
她语气平平的,“传达室暖气挺足的,比公园门口舒服。”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笑出了声。
张宇恒凑过来:“阿姨说什么?”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她说,传达室暖气挺足。”
他愣了愣,没听懂。
我没解释,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走吧,吃饭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角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热气腾腾往上冒。
张宇恒跑过去买了一包,塞到我手里。
“热的,捂手。”
我接过来,剥了一个塞进嘴里。
走了几步,我想起来:
“对了,我妈说那二十多万她帮你们盯着呢。谁要敢不还,她就继续坐。”
张宇恒笑了。
“那我得提前谢谢阿姨。”
“谢什么,”我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她巴不得有人不还呢。”
“最近老跟我念叨,没对手,太无聊。”
张宇恒想了想,压低声音:
“要不,我让我大伯再闹一回?”
我斜他一眼:
“那你妈新买的镯子,可能得还回去。”
张宇恒笑了笑,“算了,让他消停吧。”
我和他相视一笑。
笑完了也没说话,就继续往前走。
身后,卖栗子的摊主还在吆喝:“糖炒栗子,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