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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去火车站接我妈。

五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

还是拎着个旧帆布包，里边除了材料，永远装着一瓶水、一包饼干。

“妈。”

“嗯。”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没瘦，还行。路上说。”

出租车上，我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

周桂芬在事业单位上班，最要面子。

张建芳儿子在重点高中，她最怕影响孩子前途。

我妈听完，点点头：“他们开口要的钱和房，你们答应了？”

“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宇恒爸妈不敢吭声。”

“那就好。”她靠进座椅，“没给出去，咱们就占主动。”

“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那个大伯母，是不是最贪的那个？”

“是。”

“那就从她开始。事业单位的，最好坐。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人天天在门口帮他们‘宣传’”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日期，“明天周五，她上班吧？”

“上班。”

“那就明天上午。”她放下手机，“你约她出来，就说我来了，想当面谢谢她对你的照顾。”

我愣了一下：“她会来吗？”

“会。”我妈笃定，“这种人，最怕到嘴的肉飞了。”

当晚，我给周桂芬发消息，说我妈来了，想请她吃个早点，当面感谢。

她秒回：“哎呀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明天几点？哪儿？”

我报了个地址。

她回了个“好嘞”。

挂了电话，我看向我妈。

她正在翻手机地图，头也不抬：“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我们到了约定地点。

不是饭馆，是周桂芬单位门口的早点摊。

我妈点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慢悠悠吃着。

七点五十，周桂芬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新外套，头发也烫了卷。

远远看见我们，脸上堆着笑走过来。

“哎呀亲家母！路上堵车吧？让你们久等了——”

走近了，她看清地点，脚步一顿。

她单位门口。

我妈热情招呼：“大妹子，坐，吃了吗？没吃来根油条？”

周桂芬讪讪坐下，眼神往单位大门瞟。

“亲家母，咱们怎么约这儿啊？”

我妈咬着油条：“这儿挺好，你们单位门口，你熟。”

周桂芬脸色变了变，勉强挤出笑。

“是是是，熟。那个，昨天元元说你想当面聊聊，聊什么呀？”

我妈放下油条，擦了擦手。

“昨天听说，你儿子结婚差八万彩礼？”

周桂芬眼睛一亮：“对对对，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妈笑笑：“考虑好了。这钱，我们不打算出。”

周桂芬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

“我闺女还没嫁进你们家呢，八万彩礼垫资？垫给谁？垫了能还吗？”

“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一家人？”我妈打断她，“那一家人借走的二十多万，怎么一分没还过？”

周桂芬语塞。

我妈站起来，拍拍她肩膀。

“大妹子，我不找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以后每个月我都来这儿吃早点，顺便跟你聊聊一家人的事。”

说完，我妈拎着包，慢悠悠往单位门口走去。

路过传达室时，她没急着坐下，先往里探了探头，跟门卫大爷搭上话：

“师傅，这儿能坐不？”

“能坐，等谁呢？”

“等一个欠我钱的。”

我妈掏出个小马扎，不慌不忙支开。

“二十多万吧，昨天还开口要八万呢。”

门卫大爷来了兴致：“嚯，这可不少！”

“可不是嘛，”我妈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保温杯。

“我也纳闷，一家人怎么好意思的。”

周桂芬坐在早点摊上，眼睁睁看着我妈支起小马扎，从包里抽出一本皱巴巴的杂志。

那架势，像是准备长待。

她想起身走，腿却软得站不起来。

上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经过，看见她坐在那儿，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传达室——

我妈正坐在那儿，跟门卫大爷聊得热络。

“周姐，早啊。”有同事打招呼。

周桂芬挤出个笑：“早，早。”

她站起来想溜，我妈抬头冲她挥挥手：

“大妹子慢走啊，下个月我还来。”

那一天，周桂芬上班心神不宁。

每隔一会儿就往楼下瞄一眼。

我妈还在，换了本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