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分做人。”
代理人念完理赔书的最后四个字,抬起头。
客厅里死寂了两秒。
然后弟弟笑出了声。
弟媳也跟着捂着嘴乐。
大姑在一旁磕着瓜子:“老太太临走都挂念着耀祖买大平层的事呢。”
我妈坐在沙发最角落,没看我。
她从头到尾没看我。
代理人把确认书推到桌面中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林老太名下的四百万身故赔偿金,全额指定受益人为孙子林耀祖。
留给孙女林招娣的,是一张破旧膏药包装纸,上面手写四个字。
本分做人。
我盯着那四个字。
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这字迹我太熟了。老太太瘫痪这五年,我看过无数次。
买菜记账本上写“多买点肉”、医院催款单上写“招娣交钱”、纸条上写“别忘端尿盆”。
同样的笔迹。
现在写的是:本分做人。
所有人都在喜气洋洋地商量去哪家酒楼庆祝。像一场散场狂欢。
没人问我明天还能不能吃上饭。
也没有人觉得需要问。
1
送走保险代理人,家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去海天阁定一桌!”
林耀祖大手一挥,“妈,把你那存折拿出来先垫上,等赔偿款下来我双倍还你。”
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起身去卧室拿存折。
大姑吐掉瓜子皮,斜眼看我。
“招娣,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大家都饿了吗?去厨房弄点水果拼盘,再去把老太太那屋收拾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叫你呢!聋了?”大姑提高了嗓门。
李娜摸着刚显怀的肚子,娇滴滴地说:
“大姑,别喊了,人家现在心里不平衡呢。伺候了五年屎尿,就得了一张废纸,换谁谁不气啊。”
林耀祖走过来,伸手推了我一把。
“别给脸不要脸。奶奶让你本分做人,就是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这家里以后我说了算,赶紧去干活。”
我被推得退了一步,站稳脚跟。
我看着林耀祖那张狂妄的脸。
“我不去。”我说。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妈拿着存折从卧室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她冲过来,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反了你了!你弟叫你干活你也敢顶嘴?你奶奶死了,这个家还没散呢!长姐如母,你弟现在是林家的顶梁柱,你伺候他是天经地义!”
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看着我妈。
“长姐如母?”我冷笑,“那你这个亲妈是死了吗?”
“你!”妈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又要打。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反抗她。
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敢还手。
“放手!你个不孝女!你想造反啊!”妈尖叫。
“这五年,奶奶瘫痪在床,是你这个儿媳妇照顾的吗?是林耀祖这个孙子照顾的吗?”
我甩开她的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端屎端尿是我,喂饭擦身是我,半夜去急诊排队还是我。你们来看过一眼吗?”
“那是你应该做的!”大姑跳起来指着我。
“你是孙女,又是没工作的闲人,你不干谁干?耀祖要工作,我要带孙子,大家都很忙,就你闲着!”
“我闲着?”我看着大姑,“我辞职是因为没人照顾奶奶。这五年我没拿家里一分钱,靠接手工活养活自己和奶奶。你们呢?”
我指着林耀祖:“他这五年除了来要钱,来过一次吗?”
林耀祖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别翻旧账。奶奶把钱给我,说明奶奶心里有数。”
“谁是林家的根,谁是外人,老太太分得清清楚楚。”
“你赶紧滚去厨房,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还有,这顿饭我不吃。你们自己去庆祝吧。”
说完,我转身往自己的小房间走。
“站住!”林耀祖在身后吼道,“你今天要是敢进屋,明天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这房子是奶奶的。你没权利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