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摸着我的头感叹,如果我是个男孩该多好。
这样我就能替姐姐搬行李、挡流氓,成为家里顶天立地的男丁。
所以从小到大,我留着寸头,穿男装。
在同学的嘲笑声中,一个人把五十斤大米扛上六楼。
妈妈会递给姐姐一块西瓜,然后指着我夸耀:“看,我们家老二,比别人家的儿子都好使。”
大学报到那天,妈妈花了六百块包车去送姐姐。
临走前,她把一小兜洗漱用品踢到我脚下,递来一张火车票。
“你自己坐车去学校,全当历练了。然后到学校先去驿站把你姐买的小冰箱搬到她宿舍去,她怕热。”
五个小时后,我满身汗臭地推开自己的宿舍门。
却看到同样是二胎妹妹的室友,正被全家人簇拥着。
爸爸帮她铺床,姐姐心疼地给她擦汗。
室友只抱怨了一句手酸,全家人就让她赶紧坐下休息。
我呆立在门口,看着自己满是汗渍的男款短袖。
原来,妹妹是可以不用像个男子汉一样,照顾全家人的。
姐姐淘汰给我的手机在兜里响起,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你东西放好了就赶紧去给你姐搬冰箱,她都快中暑了。”
我看着自己连铺被都没有的木板床。
第一次按下了挂断键,并把她刚转来的五十块钱“辛苦费”退了回去。
戴了十八年的男子汉面具,我不想戴了。
……
我刚把手机塞进口袋,宿舍门就被人推开了。
妈妈用肩膀顶着门,姐姐跟在她身后,手里举着一根快化完的雪糕。
“你还真敢挂我的电话。”
姐姐把雪糕递过来。
“呐,给你留的巧乐兹,你不是最喜欢甜的嘛。”
我十岁以后就很少吃甜食了。
那年姐姐长了蛀牙,妈妈不许她碰糖,家里的糖果便全锁了起来。
后来姐姐牙好了,糖盒重新摆上茶几,却再也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吃。
我看着那根被她咬过一口的雪糕。
“我不吃。”
姐姐把手收回去,嘴角往下压了压。
“好心给你送东西,还摆起脸来了。你姐怕你热坏,特意给你留的。”
“她的冰箱为什么不让人送进宿舍?”
“送上楼要八十块钱,家里有你呢,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我不去。”
妈妈给姐姐擦手的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我刚坐了五个小时火车,自己的床还没铺。冰箱是姐姐买的,让她自己想办法。”
姐姐赶紧拉住妈妈,轻声劝道:“算了,她也挺累的,等下我找人搬好了。”
妈妈把纸巾揉成一团,砸进我的纸箱。
“你姐身体弱,天气这么热,中暑了怎么办?”
“我也会中暑。”
妈妈怔了一下,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几秒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寸头。
小时候我扛完货、修好水管,或者替姐姐赶走欺负她的同学,妈妈就会这样摸我的头,说我比儿子还顶用。
我曾把那当成疼爱。
“二丫,你最懂事。”
“妈知道你累,可家里总得有一个能扛事的。你姐娇气,你不照顾她,谁照顾?”
我的目光落在家里钥匙上。
八岁时妈妈把钥匙交到我手上。
“以后你就是家里的小主人了,放学早点回来,给爸妈和姐姐做饭。”
十八年来,那把钥匙开过家门,也开过楼下仓库和父亲店铺的卷帘门。
唯独没有替我打开过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以后谁愿意照顾,谁就照顾。”
妈妈脸上的温和当场褪净。
“上个大学真把你上出脾气了。五十块钱嫌少是吧?行,我再给你加二十。”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妈妈往前逼近一步,“你吃家里的,穿家里的,十八年没让你饿着。现在让你替亲姐姐搬点东西,你就记恨上了?”
我没再解释,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
妈妈以为我要出门,顺手把姐姐寝室钥匙递了过来。
“这才对嘛。回来时顺便去超市买两箱水,给你姐送过去。”
我没接钥匙。
把门拉开,退到一旁。
“我是让你们出去。”
妈妈看着我,半天没动。
压低声音警告我:“这屋里还有别人呢,别赛脸奥!”
“请。”
我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妈妈的脸彻底沉了。
她拉着姐姐走出宿舍。
“陈宁,你有骨气是吧?从今天开始,家里不会再给你一分钱。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姐姐小声叫她:“妈,别这样,妹妹会饿的。”
“让她饿。饿两顿就知道谁养她了。”
我把门合上。
当天晚上,我收到银行卡余额提醒。
三百零六块七毛。
我把桌上的钥匙塞进抽屉最里层。
今天起,那个家不在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