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谢家三代以来,唯一废物的哑巴小姐。

父亲二十七岁入阁,母亲曾一箭射落敌军王旗,兄长是大雍最年轻的骠骑将军,阿姐一张药方便能让太医院争上三日。

只有我生来双目失明,走十步都要靠盲杖探路。

也怪我作恶多端。

谁让我前世是皇帝的奶娘。

如今坐镇后宫的裴太后,是和我穿过同一条裤子、从死人堆里一起爬出来的手帕交。

谢家人嫌我丢脸,把我养在最偏的院子里。

逢年过节,他们带阿姐入宫受赏,只叫下人给我送一碗冷饭。

可就在昨日。

父亲压下圣旨,兄长打伤传旨内侍,阿姐又当众讥讽皇帝离不开谢家。

当天夜里,禁军从我的院中搜出通敌书信,谢家被判谋逆,三日后满门问斩。

刑场上,母亲将我推到御前。

「陛下,反书都是这个灾星藏的。她一个瞎子,死不足惜,求您给谢家其他人一条活路。」

我听着全家附和,终于摸到御案,一掌拍下。

「大胆!」

「儿子真是大了不听话了,连为娘都敢杀了。」

...

抄家的禁军闯进听雨院时,我正在摸索着给自己盛粥。

盲杖靠在桌边,被人一脚踢远。

木头撞上墙,断成了两截。

「四姑娘,得罪了。」

锁链扣上手腕,我问:「谢家犯了什么罪?」

我一年也开不了几次口,谢家又懒得向外解释,久而久之,满京都把我当成了哑巴。

领头的校尉没有回答,反倒是阿姐谢闻徽先冲进来。

她一把掀翻我手边的粥碗。

滚热的米汤泼上我的手背。

「果然在她这里!」

纸页被抖得哗哗作响。

阿姐厉声问我:「谢微明,这些信是谁交给你的?」

我闻到了纸上淡淡的苏合香。

那是内廷制笺时才会用的熏料,民间买不到。

我没有急着说,只问:「什么信?」

母亲的脚步停在门外。

「还装傻?」

她走近,抓住我的下巴,逼我仰起脸。

「禁军从你床下搜出了谢家勾结靖王的反书,上面还有你父亲的私印。你整日窝在院里,到底让什么人进来过?」

听雨院挨着后巷。

十六年来,谢家没有给我安排守门婆子,也没人关心谁能从那扇破门进出。

如今倒成了我的罪。

「我不知道。」

阿姐冷笑。

「你除了这句话还会什么?」

「看不见,不认人,不懂事。谢家养了你十六年,到头来竟养出一场灭门祸。」

我蹲下去摸盲杖。

指尖刚碰到断木,兄长的靴底便踩了上来。

「先别管她。」

谢峤生声音发紧,却还带着惯常的傲气。

「父亲掌着内阁,北境军又只认谢家的旗。陛下就算动怒,也不敢真杀我们。」

父亲随后进门。

他没有问我烫得如何,只命人把反书收好。

「圣旨要我交还北境兵符,我不过压了两日。峤生打伤内侍,也是那奴才先出言不逊。至于闻徽,她说的是实话。」

「陛下不会为了几句气话,自断臂膀。」

门外忽然传来拂尘扫过门槛的轻响。

随禁军而来的大太监慢慢开口。

「谢阁老,这天下姓萧,怎么可能是谢家的?」

「当今陛下真正敬重的,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亲手把他喂大的晏乳娘。」

「可晏乳娘已经死了十六年。你们谢家,又凭什么觉得自己不可替代?」

院中静了下来。

大太监这才传下皇帝的原话。

「大雍没有哪条臂膀,非谢家不可。」

父亲的呼吸顿时乱了。

校尉一挥手,锁链拖过石阶。

「全部带走。」

我摸不到盲杖,只能赤手沿墙往外走。

母亲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对父亲说:

「反书既在她房里,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父亲停了片刻。

「进牢再说。」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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