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岑与掌印女官的罪证当天便审了出来。

一个伪造反书,一个偷盖宫印,郑家抄没,涉案之人全部下狱。

我没有再管。

因为皇陵送来了另一件东西。

照夜莲。

太后在我死后翻遍医书,从极北移来这一株,派人守了整整十六年。

太医替我查过双眼,当众断定是毒伤魂魄留下的离魂烬。

「以照夜莲入药,七日后便可复明。」

谢闻徽立刻跪上前。

「臣女熟悉眼疾,愿亲自替妹妹施针,将功赎罪。」

我还没开口,太后已经将药匣收走。

「你也配碰她的眼睛?」

谢闻徽哭着磕头。

「我知道错了。十年前那株照雪草,是我偷走治手的。我以为她的眼睛反正治不好,药给我还能替谢家换回一个女神医。」

「我愿把手赔给她!」

我笑了一声。

「我要你的手做什么?」

「留着去惠民药局抓药吧。从学徒做起,什么时候学会不拿病人的命替自己挣名声,什么时候再碰银针。」

她伏在地上,再不敢求情。

药敷上眼睛前,谢家四人被放出了刑部大牢。

旧宅与田产已经充公,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站在昭慈府门外。

母亲小声问:「微明,我们能不能暂住几日?」

我摸着接好的盲杖。

「西边有一处院子,冬日不漏雪。」

她当即哭了。

从前她每次敷衍我,都说同一句话。

「你一个瞎子,住哪里不是住?有瓦遮头,冬日不漏雪就够了。」

如今轮到她,才终于知道这句话有多冷。

我让他们住进去,却没让他们闲着。

父亲去国史馆抄录旧档,只能写,不能议政。

兄长从普通教头做起,替禁军训练新兵。

阿姐进惠民药局抓药,母亲管理府中田庄与炭火支取。

他们从前最看不起的差事,如今成了皇帝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的活路。

兄长领到第一份俸银,送来一根加了铜箍的盲杖。

「抄家那晚,是我踩断的。」

他跪在门外,声音沙哑。

「我把断口磨平了。你若嫌脏,我再做一根。」

我摸过接缝。

「就这根吧。」

当天晚上,母亲第一次亲手给我送来热饭。

她守着我吃完,端走空碗,从头到尾没敢求一句原谅。

11

照夜莲开花那日,太后守在药炉旁一夜。

药汁敷上眼睛时,先是冰凉,随后像有火从眼底烧起来。

我疼得抓紧榻沿。

皇帝在外面来回踱步,半个时辰问了七次。

「还没好吗?」

太后忍无可忍,拉开门骂他:「滚远些!你在这里转得我头晕!」

他安静了不到片刻,又隔着门问:「阿娘疼不疼?」

我回他:「你再说话,我出来抽你。」

外面终于消停。

七日后,太医替我解开眼上的白绫。

最初只有一团模糊的亮。

我本能地闭眼,等刺痛退去,才慢慢睁开。

先看见的是一双布满皱纹的手。

太后蹲在我面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睛红肿,偏偏还咧着嘴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裴雁回,你怎么老成这样?」

她一把拍开我。

「你以为自己还年轻?你两辈子加起来,比哀家都大!」

皇帝从她身后挤过来。

他生得很高,眉眼依稀还有儿时的模样,下巴却留了短须。

我盯了片刻,嫌弃道:「小时候白白嫩嫩,现在怎么像个操心的老父亲?」

他红着眼跪下,把脸埋进我掌心。

「能看见就好。」

门外还站着谢家四人。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们。

父亲比我想象中清瘦,兄长肩背挺直,却不敢与我对视。阿姐穿着惠民药局的布衣,母亲的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他们齐齐跪下。

母亲哽咽道:「微明,过去是我们瞎了。」

我看着这四张曾经只存在于声音里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把我当成废物的人,跪下来也没有多高贵。

「起来吧。」

我没有说原谅。

有些账可以用余生慢慢还,不必用一句话轻轻抹掉。

又是一年除夕,昭慈府第一次摆了团圆宴。

父亲从国史馆带回一卷新修的旧档,兄长升任禁军总教头,阿姐教出的医女已能独自坐诊,母亲把田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坐在下首,饭吃到一半,还会不由自主看向我。

从前谢家最怕别人提起我。

如今外人说起他们,先说的却是昭慈国夫人的家人。

皇帝伸筷子去夹最后一块酥鱼。

我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的手立刻停住,把鱼放进我碗里。

太后笑得直拍桌子。

谢家人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母亲又红了眼。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终于知道金黄是什么颜色。

这个儿子,总算学会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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