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午后送进天牢。
「谢氏一门,恃功犯上,私通逆党,罪证确凿。三日后午门外问斩,九族同罪。」
宣旨内侍念完,父亲久久没有出声。
兄长猛地扑到牢门前。
「我要见陛下!」
「北境还有八万兵马等我回去,陛下杀了我,谁替他守雁门?」
内侍后退一步。
「谢将军慎言。雁门昨日已换防,新任主将接的是陛下亲赐虎符。」
兄长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再也说不出话。
阿姐接着喊:「太后旧疾只有我能治!你去告诉陛下,他杀了我,太后撑不过这个冬天!」
「不劳姑娘挂心。」
内侍淡淡道:「太医院新拟的方子很见效。太后昨夜还多用了半碗饭。」
父亲最后那点倚仗也断了。
等脚步消失,母亲突然冲到我面前,死死掐住我的手臂。
「都是你!」
「反书偏偏出现在你的院子里,你出生时又恰逢日食。早知今日,我就该把你溺死在水盆里!」
我问:「压下圣旨的是我?」
她一滞。
「打伤传旨官的是我?」
兄长厉声打断:「够了!」
我继续问:「在御宴上指着皇帝,说他不敢治谢家罪的,也是我?」
阿姐哭出了声。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们要死了,你却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谢微明,你根本没有心!」
我靠回墙边。
「既然你们有心,刑场上便多哭几声。」
三日很快过去。
我们被押上囚车时,沿街都是百姓的骂声。
烂叶和泥块砸在木栏上。
有人喊谢家通敌,有人骂父亲挟功自重。
我握着狱卒临时塞给我的竹棍,在晃动中数过十二道街口。
午门外的风很大。
我听见旌旗猎猎,也听见御驾停下时,百官齐齐跪地的衣料摩擦声。
萧承砚来了。
十六年过去,他的声音比儿时沉了许多。
「谢崇矩,朕最后问你一次。私通靖王之事,认不认?」
父亲仍不肯低头。
「臣没有谋逆。臣只是没想到,陛下会为几句直言杀尽功臣。」
「直言?」
皇帝的声音冷下来。
「你扣圣旨,藏兵符。你儿子当宫门拔刀,你女儿当众烧了朕的召令。朕若再忍,明日龙椅是否也要让给谢家?」
父亲噎住。
监斩官郑岑请示时辰。
母亲终于怕了。
她扯着我扑向前方,膝盖重重落地。
「陛下,臣妇有话!」
「反书是在谢微明院中找到的。她自幼心性阴郁,怨恨家人,必是她受逆党引诱!」
阿姐也跪过来。
「陛下,臣女愿以性命担保,父亲绝无反心。」
「微明眼盲无知,最好哄骗。她才是罪魁祸首!」
兄长只沉默了一息。
「请陛下明察。」
好一个明察。
他们连证据都不要,便把我推到了刀下。
皇帝问:「谢微明,你有何话说?」
我循着声音抬头。
「有张桌子吗?」
四周响起压不住的嘲笑。
郑岑讥讽道:「死到临头,四姑娘还惦记吃席?」
皇帝却道:「让她过来。」
禁军领着我走到御案前。
我伸手摸到冰凉的桌沿。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得格外重。
这是萧承砚幼时哭闹,我警告他的暗号。
四周安静下来。
我一掌拍在案上。
「大胆!」
「儿子真是大了不听话了,连为娘都敢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