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是厂子里出了名的守规矩。
领一颗螺丝要登记,借一把扳手要签字,甚至连结婚时答应我的蜜月,
“顺利的话,再等八年。”
人人都说江河有原则,做事滴水不漏,将来一定有出息。
我是他的妻子,更该体谅他。
怀孕五个月时,我半夜腹痛打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他问:
“你申请厂里的车了吗?”
我疼的发颤。
“我来不及,江河,我害怕,你能不能和他们说一声……”
“用车有流程,我不能因为你是我妻子就坏规矩。”
那夜大雪,等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
出院那天,我路过百货大楼。
在人群里我看见江河正替一个年轻姑娘占位置,买新到的一批的确良裙子。
从上午九点站到下午三点。
他一次不耐烦都没有。
女孩儿仰起脸,笑着问他:
“江师傅,我没提前和你说,就拉你来排队。耽误你这么久,你不会生气吧?”
江河向来冷硬的眉眼,竟温柔得不像话。
“陪你,不算耽误。”
我扶着墙无力的摔在地上,心痛得在发抖。
原来,他不是不能坏规矩,只是我从来都不值得他破一次例。
……
我站在百货大楼的橱窗边,整整六个小时。
小腿肚酸的直打颤,我一步也没挪开。
江河就站在人群最前面,替那姑娘占着位置。
到了午后,他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渍,可一向最怕热的他嘴角始终噙着笑。
那姑娘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一根递给他。
江河伸手接过,先低头替她把冰棍纸剥了,才咬自己那根。
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那样近。
几乎分不出彼此。
六小时后。
江河终于替她抢到那条的确良裙子。
女孩接过去转了个圈,他站在旁边看,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靠着墙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口。
我想起上个月我过生日,那天他难得休了半天假。
我想去城南新开的糕饼铺子买桂花糕。
他翻了翻工作本,皱着眉说:“来回一个时辰,太久了。你自己去吧。”
人群散了,姑娘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又指着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领带问。
“江师傅,你这领带好看,在哪买的呀?”
江河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了扯领结,漫不经心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说完他忽然抬手,把那领带从脖子上解下来,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旧了,该换了。”
那姑娘从包里掏出一条崭新的烟灰色领带,踮起脚尖替他系上。
江河微微低下头任系。
那条领带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做的。
手指扎了好几个针眼。
前天晚上我递给他,他随手搭在椅背上,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腹中忽然一阵绞痛。
我弓下腰,掌心死死按住小腹,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滚下来。
我咬住嘴唇走进他们俩的视线里。
江河看见我的瞬间面色瞬间冷冽。
“你跟踪我?”
我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冷冷扯出一句:“我没有。”
江河皱了皱眉:“小叶预约了今天下午陪她买东西,这事儿我批过条了。”
我深吸一口气,小腹的绞痛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我也那你预约了做清宫手术,我一个星期前就跟你说过。”
江河低头想了想,从裤袋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工作本翻了翻,然后抬眼看我。
“你那天的行程和我今天下午的日程冲突了。上午我要开例会,下午答应陪小叶来百货大楼,手术你自己去就可以了,别无理取闹。”
眼泪啪嗒砸在地上。
我盯着他翻工作本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可笑.
他连我预约手术的日子都要翻本子确认,却记得陪小叶排六个小时的队买一条裙子。
我转身要走,小腹的绞痛让我步子发虚。
走出去两步,我背对着他说:“江河,找个时间把婚离了吧。”
脚还没迈出去,那姑娘忽然拉住我的胳膊,歪着头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江嫂子,好像不太行呢……”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工作册。
“江河同志现在的所有行程申请,都需要经我审批才能生效。您说的离婚……也得先跟我预约哦。”
她晃了晃手里的印章,语气天真:“毕竟我现在是他的秘书嘛。”
我甩开她的手,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江河喊住我。
我顿住脚步,他却低声只是哄了我一句:“乖,回家等我吧。”
我摇摇头往前走。
“我们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