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娘家后,我高烧了三天。

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我昏昏沉沉时,总梦见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梦里,他小小的一团,站在雪地里问我: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接我们?”

我想抱住他,手臂却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

每次惊醒,枕巾都湿了一大片。

第四天早晨,我烧退了。

母亲端来一碗米粥,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

“薇薇,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低头一口口喝粥。

“妈,我不难受。”

母亲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从小就这样。越难受,越说自己没事。”

我拿勺子的手顿住。

片刻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粥里。

“妈,我只是想不明白。”

“我陪了他七年。”

“最苦的时候,我把家里唯一一颗鸡蛋留给他。为了让他安心参加技术考试,我一个人发着高烧去上班。后来他当上组长,我以为日子终于会好起来。”

“可为什么到最后,我连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秘书都比不上?”

母亲把我搂进怀里。

“不是你比不上她。”

“是有些人日子过得好一点,就忘了当初是谁陪他熬过来的。”

我伏在母亲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我把七年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以后,心里像被挖空一块。

疼,却也轻了。

下午,江河找来了。

他拎着麦乳精、红糖和一只老母鸡,规规矩矩站在院门外。

父亲连门都没让他进。

“拿走,我们家不缺这点东西。”

江河没有走。

他隔着院门看向我住的房间。

“爸,我想见见白薇。”

父亲冷笑。

“谁是你爸?证明都下来了,你和我女儿已经没关系了。”

江河沉默片刻。

“我知道这次是我做错了。”

“我会改。”

父亲把扫帚往地上一顿。

“孩子没了,你拿什么改?”

“我女儿被关在阳台冻了一夜,你又拿什么改?”

江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站在雪水未化的院门外,从下午站到天黑。

过去,我会心疼他。

哪怕他只是少吃一顿饭,我都坐立难安。

可那天,我隔着窗帘看见他的身影,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

天彻底黑下来后,江河终于走了。

门外那些东西却留了下来。

父亲准备拿去还他,我摇摇头。

“送给街口的孤寡老人吧。”

“他的东西,我不想要。”

第二天,江河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盒桂花糕。

正是我生日时想去买,他却嫌路远的那一家。

糕点已经凉透了。

纸盒上沾着清晨的雪水。

他大概排了很久的队。

可我只是让母亲转告他:

“过期的东西,再精心补上也不能吃了。”

此后连续七天,江河每天都来。

我始终没有见他。

第八天,他没出现。

母亲松了口气。

我也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可傍晚,厂里的老陈匆匆赶来,说江河在车间里晕倒了。

“他这几天白天上工,晚上守在你家外头,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老陈一脸为难。

“小白,夫妻没有隔夜仇。江组长虽然做错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你的。你去看看吧。”

我正在桌边核对新单位的入职资料。

闻言,连笔都没有停。

“陈师傅,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生病,该找医生。”

“我不是医生,去了也没用。”

老陈叹了口气。

“你这心怎么这么硬?”

我终于抬起头。

“我流产那天,他没去医院。”

“我做手术那天,他在陪别人买裙子。”

“我在阳台冻得快死时,他就在门里面。”

“那时候,你们怎么没有问问他的心为什么这么硬?”

老陈的脸顿时涨红,再也说不出一句劝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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