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瑾最穷那年,我意外怀孕。
打胎的钱是他撸的网贷。
坐小月子吃的营养餐是门口环卫阿姨看我可怜煮的一小碗红糖鸡蛋。
我心疼裴瑾白天打单子晚上还要跑外卖。
为了给他分担压力,我月子坐了三天,就托朋友找了个酒吧迎宾加服务员的工作。
“别看这工作不体面,可时薪贼高,我是看你实在困难才介绍你来的。”
“你好好干,别跟包厢里那些大佬起冲突,咱惹不起。”
那天晚上,
我看见了坐在包厢中间,被众星捧月的裴瑾。
26万一瓶的红酒,点了十几瓶。
随手扔给女孩的手表,据说能全款买下一套房。
到了凌晨,他玩够了,胡乱擦了擦脖子上的口红印,穿上黄色外卖服,说要回家。
“瑾哥,还要回家找那女人玩穷外卖员爱上厂妹的爱情游戏啊?”
“听说老爷子最近正在给你找联姻对象呢,你赶紧断了吧,万一被她知道真实身份,缠上你就完蛋啦。”
裴瑾笑得轻描淡写,“她可没这本事。”
我待在昏暗的角落里,安静地低下头。
我的打胎费,一千二。
这三天,他给我买的营养补品,加起来二百。
一千四。
只值这包间的一个果盘。
我真便宜。
……
裴瑾到家比我早。
他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换掉工服,从领班手里拿到了今天的薪水。
九百块。
我在厂里踩缝纫机一个月,到手也不过三千五百块。
“明天要是缺人,你还来吗?”朋友问我。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奶奶跟我说过,做人要脚踏实地。
这笔钱我挣得很轻松,可我拿在手里不安稳。
“行吧。”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点点头,离开酒吧。
海城凌晨的街道冷得吓人,风从领口灌进来,
我站了一整晚的腿发软,小腹也一抽一抽地往下坠。
裴瑾已经给我打了九次电话。
第十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终于接通。
“你在哪?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裴瑾的声音焦急:
“你晚上出门也不讲一声,我差点要报警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裴瑾在那头顿了两秒,大概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冲,
他接连深呼吸了几回,竭力让自己嗓音温柔: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回家,好不好?”
公交车正好进站,我上车,刷卡。
“不用了,我马上就回来了。”
我轻声说完,挂了电话。
公交开得飞快。
我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裴瑾站在站牌底下等我,身上还穿着脏兮兮的骑手服。
昏暗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其实他真的一点也不像个送外卖的。
哪怕穿着这身衣服,也像是哪个明星借了服装在拍戏。
可我以前总觉得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穿背心好看,
穿拖鞋好看,
头盔把头发压塌了也好看。
哪哪儿都好看。
哪哪儿都让我挪不开眼。
裴瑾看见我,没出声,先把我的帆布包拎了过去,又伸手摸摸我的脸。
最后紧紧地把我冰凉的手揣在手心:
“饿了吧?给你带了碗馄饨,加了个卤蛋。”
最穷的那几个月,加蛋是也是奢侈。
那颗卤蛋每次都是我的,
裴瑾一口都舍不得碰,全都留给了我。
那些过往曾经都是我珍藏的宝贝。
我对裴瑾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再苦再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怕。
但原来,在裴瑾眼中,不管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真心,甚至我的孩子。
所有的所有,加起来。
只值一个果盘。
我坐在出租屋那张咯吱响的床上,面前摆着那碗馄饨。
裴瑾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轻轻,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他伸手擦了擦我嘴角的汤渍,“但咱俩现在这条件,确实要不起孩子。”
“我苦一点没关系,但我怎么能舍得你和孩子跟着我一块儿吃苦?”
“别难过了好吗?我跟你保证,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等我混出头了,我一定给你和孩子,最好最好的日子。”
我低头搅着碗里那枚卤蛋,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
裴瑾慌了,手忙脚乱地擦我的眼泪,把我搂进他怀里,声音也跟着慌乱起来:
“轻轻……别哭。”
“是我没本事。”
“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有哽咽,抱我的肩膀也在抖。
可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包厢里他搂着陪酒的姑娘划拳,口红印蹭了满脖子的画面。
想起他轻描淡写的嗤笑,说我没这本事的场景。
我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甲掐进掌心。
想问的话堵在嗓子眼,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转,全是这几年。
一起蹲在路边啃两块钱的酱香饼,一起挤在漏雨的出租屋里吃泡面。
那些甜蜜的,真挚的、密不可分的感情,全是假的吗?
哭累了,我缩在他怀里,轻声问:
“裴瑾,你爱我吗?”
“傻不傻,”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这还用问?”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我以前问过很多次。
不是不信任,就是单纯想听他说情话。
唯独这一次,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裴瑾。
你不爱我。
你从来都没爱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