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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我提前到了法院。
走进法庭,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神色憔悴悲愤的受害者家属,
也有闻风而来的记者。
我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了被告席。
父亲陈建国坐在那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的背脊虽然努力挺直,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灰败和惊怒。
陈恬紧挨着他,打扮得依然精致,可眼神飘忽,不断咬着下唇。
她的男友赵峰则缩在后面,脸色发白。
然后,我看到了旁听席第一排的母亲。
她望着我,眼睛红肿。
法官入席,程序推进。
当书记员念到“原告代理律师:陈彤”时,
被害者家属喜极而泣:“太好了,陈律可是今年业内的金牌律师,我们有救了。”
妈妈震惊:“陈彤只是一个私企小职员啊,她怎么会是原告的诉讼律师?”
她想从旁听席冲过来,却被法警拦住。
她扒着隔离栏,手指发白:“彤彤!你非要这样吗?那是你爸!是一家人啊!”
我抬眼看她,胸口发闷,但声音平稳:“我今天是为我的当事人来的。”
“他们都是被正清律所违规操作逼到绝路的受害者。”
“肃静!”法官敲响法槌。
爸爸死死瞪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第一个案子质证开始。
我出示了脚手架案的原始安全报告照片。
而正清律所提交法庭的版本有明显涂抹痕迹。
“根据《证据规则》第四十七条,故意毁灭、伪造证据,应承担不利后果。”
我将放大彩图推向对面,“请被告解释,这份关键证据为何在贵所保管期间出现人为篡改?”
陈恬脸色煞白,慌乱地翻找文件:“这不是我们弄的!可能是家属自己弄丢的。”
“证据显示,这份报告自案发后一直由正清律所封存。”
我调出交接记录,“而签字接收人,是你,陈恬律师。”
旁听席响起嗡嗡议论。
有家属开始低声啜泣。
“我可怜的儿啊呜呜呜。”
父亲一把夺过话筒,声音嘶哑:“这只是工作疏忽!我们律所愿意补偿受害者。”
“疏忽?”
我拿起另一份案卷,“那请解释贵所律师助理赵峰,为何在未取得律师执业证的情况下,独立签署七份法律意见书?”
我把文件转向法官:“这是赵峰冒充持证律师的签名对比图,与正清律所备案笔迹完全一致。”
“根据《律师法》,非律师人员以律师名义执业,可处以取缔、罚款,甚至刑事责任。”
赵峰吓得直接瘫软在椅子上。
陈恬尖叫:“堂姐,你居然调查我们?!”
父亲猛地拍桌子:“陈彤!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只是在履行律师职责。”我迎上他暴怒的目光。
“陈建国先生,您作为律所主任,对下属律师违规操作监管不力,根据《律师事务所管理办法》,您也应承担连带责任。”
母亲哭喊声穿透法庭:“彤彤!妈求你了!停下吧!不要再说了!”
我攥紧袖口里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法官,我方申请出示第三组证据。”
旁观席的受害者家属神情激动。
“这是正清律所近三年来的案卷抽检报告。”
我把U盘递给书记员:“内含十七位受害者的完整证词和佐证。”
投影屏亮起。
父亲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证据,嘴唇开始哆嗦。
他经营一生的清誉,在光天化日下被撕得粉碎。
陈恬突然崩溃大哭,指着父亲喊:“都是叔叔让我做的!他说这些小案子随便糊弄就行!出了事他担着!”
“你胡说!”父亲目眦欲裂。
“你们要抓就抓他!我只是听命行事!”
“陈恬!你怎么这么没良心!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和彤彤离心!”妈妈哭诉。
法庭彻底乱了。
法官连连敲槌:“肃静!肃静!”
我静静站着,看着对面一家人的撕扯、哭骂、互相指责。
内心毫无波澜。
最后,法官宣判了结果。
我收拾文件时,父亲挣脱法警冲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腕。
他眼睛血红,压着嗓子低吼:“陈彤,你就这么恨我?要毁了我一辈子?”
我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慢慢抽回手。
“陈主任,”我说,“去年,你在庆功宴上说,亲父女才更要避嫌。”
“现在,我只是按你所说的那样避嫌,公事公办罢了。”
爸爸一愣,眼神恍惚。
我转身走出法庭。
一位失去儿子的老伯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陈律师,谢谢您…谢谢您愿意为我们申冤。”
我握紧他颤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