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站在律所落地窗前,

看着楼下街道零星聚集的几个人影。

他们举着简陋的纸牌。

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冷血律师”“陷害亲父”“嫉妒堂妹”。

助理小张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陈律,物业说又收到几封威胁信,还有一袋死老鼠,放在前台了。”

“报警,取证。”

“门口的监控调出来,所有寄件记录、网络发帖的IP,全部整理好。”

“可是陈律,这些人都是你大伯煽动的亲戚和一些不明真相的网友。”

“正因为是亲戚,才更要公事公办。”

我转过身,“诽谤、恐吓、寻衅滋事,哪一条不够立案?”

小张咽了口唾沫,点头出去。

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接起来。

“彤彤,你爸他……”妈妈的声音沉甸甸的,“下周三移送监狱。他…他想见你一面。”

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砸在玻璃上。

“我最近不太方便。”

“就一面!算妈求你了!”她突然哭出来。

“你爸他知道错了!他在看守所这段时间,头发全白了。他说他对不起你,他活该。可他就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我靠着冰冷的玻璃,没说话。

“那些人在网上骂你,你大伯他不是人!妈都看到了……妈心疼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要你肯见你爸爸,妈就在网上帮你澄清事实。”

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我闭了闭眼:“时间,地点。”

……

会见室狭小冰冷。

父亲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坐在玻璃对面。

不过几天,他两颊凹陷下去,眼袋浮肿,头发果真花白了大半。

曾经总是挺直的背,此刻佝偻着。

我们中间隔着厚厚的玻璃。

他拿起通话器,手有些抖。

“彤彤。”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没应声,只是看着他。

爸爸局促地搓了搓手指,那曾是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套着囚犯的编号腕带。

“这里面挺安静的。让爸有时间想想以前的事。”

“我这几天老是想起你小时候。”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九岁爸把你从乡下接回来那次,你瘦瘦小小的,躲在门后边看我。”

“爸爸本来是想抱抱你的,可看着你怯生生的眼神,不知怎的,爸爸觉得无地自容。”

“你第一次考第一,我嘴上说应该的,心里其实挺高兴。晚上还跟你妈说,闺女像我,聪明。”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对你越来越严。觉得你是我的种,必须比别人强,不能给我丢脸。对恬恬反而宽松。觉得她是侄女,是客,得顾着面子,不能让亲戚说闲话。”

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望着我:“庆功宴那天,你说我的原则像弹簧,对你绷得紧紧的,对外人却松……”

“我这些天躺在硬板床上,一闭眼就是你这句话。”

“彤彤,爸错了。”他声音哽住,“我把最硬的规矩给了最亲的人,把人情面子给了外人,爸糊涂啊。”

爸爸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肩膀垮下来:“爸不敢求你原谅。我就想……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

会见室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我握着通话器,掌心渗出薄汗。

“你知道大伯现在正煽动网民,给我寄死老鼠、泼油漆吗?”我开口。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什么?爸不知道啊!”

“你的道歉,是基于真的认识到错误,”我慢慢说,“还是因为,现在众叛亲离、身陷囹圄的,是你自己?”

爸爸张了张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声音。

“我不恨你,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思考已久的话,“恨太累了。我只是……没法原谅。”

“有些东西,打碎了就是打碎了。粘回去,裂痕还在。”

“亲情也是如此。”

我放下通话器,站起身。

“两年不长,好好表现。”我最后说,“保重身体。”

转身离开时,我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但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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