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七点十分,我推开包厢门。
爸爸和妈妈已经坐在里面。
爸爸穿着半旧但干净的夹克。
头发剃得很短,花白。
他原本有些局促地看着桌面,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
目光相碰,他迅速垂下眼。
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无措地搓了搓。
“彤彤来了。”
妈妈连忙笑着招呼,起身给我倒茶,“路上堵不堵?”
“还好。”我脱下外套挂好,在对面坐下。
菜陆续上齐,都是我以前爱吃的。
妈妈努力找话题。
“这道清蒸鱼很鲜,彤彤你尝尝?”
“嗯。”
“你工作还那么忙吗?要注意身体。”
“还好。”
爸爸始终没怎么动筷子,也很少说话。
只是在妈妈提到我最近又赢了一个难打的官司时,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更深的愧悔。
饭吃到最后,
爸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普通的银行信封。
手指有些颤抖,将信封推过桌面,停在我手边。
“彤彤,”他开口,声音恳切,“这个你拿着。”
我看着他。
“我跟你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都在里头。”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有五百万。虽然不多,但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我们知道,这什么都弥补不了。”
妈妈接着话头,眼圈又红了,“尤其是你爸……”
“他混蛋,他糊涂。这钱,不是求你原谅,就是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你拿着,买个小房子,或者做点什么喜欢的事,都行。别太累着自己。”
我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
里面装着他们劳碌半生所有的结晶,
一套房子的重量,
和他们迟到了二十多年的“补偿”。
我轻轻推开信封,推回他面前。
“爸,妈,这钱你们自己留着养老。”
爸爸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彤彤,你……”
“我现在收入很好,不缺钱。”
我语气平和,“房子,我已经买了。案子,我也做得顺手。你们照顾好自己身体,就行了。”
爸爸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他明白了。
我不是客气,也不是记恨。
我是真的,不需要了。
那些他曾吝于给予的认可、支持、乃至物质,
如今我靠自己的双手,早已拥有。
他错过了支付它们的最佳时机。
现在的补偿,不仅无效,甚至有些多余了。
“那……那你要好好的。”
他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颓然地靠回椅背,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妈妈又开始抹眼泪。
吃完饭,我送他们到门口打车。
爸爸在上车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我。
路灯下,他的脸布满皱纹,老态尽显。
“彤彤,”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爸为你骄傲。”
我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有些路,走过了就无法回头。
有些伤,愈合了也留下疤痕。
但人生辽阔,远不止那一方被亏欠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