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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被我戳穿而感到无地自容,还是因为爸妈懒得再伪装。
我的生活终于清净了下来。
没有虚伪的短信骚扰,也没有敷衍的快递寄来。
直到那个傍晚,爸爸的急切的打了好几通电话。
“喂。”我冷淡道。
“安安,”爸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你奶奶……住院了,情况不太好。她……她一直念叨你,想见见你……”
我楞住了,手指死死的捏着手机。
奶奶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在记忆中浮现。
那个在乡下老屋里,嘴上不肯搭理我,夜里又会悄悄给我掖被角的老人……
我闭上眼,干涩的声音响起:“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立刻订了最近的航班。
飞机降落时,我的手机震了下。
是爸爸发来定位:“快到了吗?奶奶在县医院三楼。”
我推开病房的门,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从病床旁的凳子上站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尴尬开口:“安安啊,是安安回来了。”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到病床上。
奶奶瘦得脱了形,像一把干柴裹在医院的被单里。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眼眶不由自主溢满了泪水。
我张口唤了一句:“奶奶……”
奶奶插着氧气管,眼睛半阖着。
听到动静,她吃力地转过浑浊的眼珠。
“是……安安吗?”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慢慢走过去,脚步有点沉。
脑海里回忆起十二岁那年奶奶天天赶我去喂猪干农活,
又恍惚想起,上学时奶奶悄悄塞进我书包的煮鸡蛋,
晚上开着灯给我补衣服破掉的洞……
这些记忆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是我,奶奶。”我站到床边,声音干涩。
她的手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
我犹豫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回……回来了好。”她眼睛努力睁大些,看着我,“安安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苦了啊?”
我喉咙发堵,说不出话来。
“你怪奶奶不?”她问,眼角渗出一点混浊的液体,“那时候你刚来,你爸妈说你手脚不干净,性子歪,让我看紧点。”
“我信了他们的话。”奶奶的眼泪滑进稀疏的白发里,“村里小孩欺负你,我觉得……是你活该。谁让你……不学好。”
她喘得厉害,歇了好一会儿。
“可后来,你天天瞅着村口。我让你喂猪割草,你也不声不响的干了。”
她另一只手也艰难地抬起来,覆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粗糙,“我就在想安安不可能是一个心眼坏的孩子……”
她看着我,老泪纵横:“安安,奶奶……对不住你。让你受大委屈了。”
我闭上眼,鼻腔酸得发痛。
“奶奶,我从来都没怪过你,”我握住老人的手,哽咽着开口:“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我很幸福。”
爸妈没给过我的,我在奶奶这里得到了。
“这个卡你拿着,”奶奶吃力的开口,“这些年你给奶奶打的钱,都在这了。”
一张熟悉的银行卡被塞了进来,我顿时泪如雨下。
我怕奶奶过得苦,大学兼职以后就办了张卡给奶奶,每个月打一笔力所能及的钱进去。
可我没想到,奶奶没花,反而全留给了我。
“妈!我才是您儿子!”爸爸急了,上前一步,双眼红红的盯着卡。
“这都是安安的钱!”
奶奶剧烈的咳了起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安安过的苦,你就眼睁睁的看着,简直不配当父母!”
我怒了,连忙安抚奶奶,把爸妈推出了病房。
这天夜晚,有心电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死死咬着嘴唇才忍住喉咙的呜咽,指尖泛白地扎进手心。
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在乎我的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