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后来，该办的手续总要办。

妈妈拿着我的死亡证明和相关证件，去了那家我再熟悉不过的医院，办理医疗关系的注销。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敲着键盘。

等待的间隙一个面熟的护士经过，看见妈妈时愣了一下，脸色复杂的走了过来。

“您是白云云的家属？”

妈妈茫然地点点头。

护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关于白云云的病情，以及救助的事。”

妈妈的心脏骤然一缩，她跟着护士走到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从一堆病历里翻出我的档案，语气带着惋惜和责备。

“白云云的病情，其实这段时间控制得不错，指标比之前稳定很多，只要坚持规律透析，等到合适的肾源做移植，长期存活，恢复正常生活的希望是很大的。”

妈妈怔怔地听着，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她心里。

医生继续翻着档案：“而且，针对你们家的困难情况，我们医院早就协助申请了大病专项救助，已经批下来了，从下个月开始，白云云的透析费用全免，后续如果进行肾移植，绝大部分费用也能报销。”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妈妈瞬间惨白的脸：“大概一周前，我们接到了通知，有初步匹配的肾源信息了，正准备安排白云云来做进一步的配型检查，我初三那天下午，特意给白云云的爸爸打过电话，想通知你们这个好消息，也叮嘱一些注意事项……”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妈妈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没倒下。

初三那天下午她记得，爸爸接到一个电话很不耐烦，然后直接按掉了。

原来....原来是这个电话。

原来希望曾离得那么近，近到只有一个电话的距离。

妈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她顺着冰冷的医院走廊机械地往前挪，直到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我的云云啊……”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声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啊！”

她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浑身痉挛，头不断地往身后的墙壁上撞。

“妈妈要是知道，妈妈要是能接到那个电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啊？”

周围的病人纷纷停下来指指点点。

有护士跑来搀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消息传到回家后，让这个本就死气沉沉的家彻底毁灭了。

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第二天早上，她红肿着眼睛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临走前，她去了我的墓前。

照片上的我，还是生病前拍的，带着一点拘谨的笑容。

姐姐跪在冰冷的石碑前伸出手，颤抖地触碰着我的脸。

“云云……”她一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姐姐要回去赚钱了。”

“是姐姐之前太粗心太没用，天天在你身边，却什么都没看出来，我以为你只是累了，只是心情不好，我没想过你一个人居然扛了那么多……”

我飘在我的墓碑上，笑着安慰姐姐

“姐姐，没事的，你这么优秀应该早点去工作的！”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额头抵着墓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爸妈，我会赚很多很多钱，把欠的债都还上，你在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要好好的，别再委屈自己了，好吗？.”

我点点头，嘱咐姐姐：“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别太累着！”

只是我的话落在了风里，无人在意。

接着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在她身后向她挥挥手，

“姐姐！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

爸爸知道这件事后，变得更沉默了。

他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他就搬一把小凳子，坐在我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生根发芽。

我默默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云云，今天你妈试着做了糖醋排骨，酱油放多了有点黑，不过味道还行，你肯定爱吃。”

“云云，爸今天多搬了十吨，工头多给了五十，爸能给你买饺子了，买最好的那种！”

“云云……”他的声音很久，再响起时，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医院来消息了……说有合适的了……钱，也不用愁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房间里再也没有我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