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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电话来得像一道催命符。
“温楠,你现在马上来家里一趟。”她的声音绷得像冻住的冰面。
我放下手机,小哲的作文截图还在屏幕上泛着微光。
推开门时,章舟已经陷在沙发里,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婆婆立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作文纸,指尖捏得发白。
“你看看!”纸片劈头摔在我脚边,“你教孩子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弯腰捡起。
是小哲的《我的妈妈》,那些稚嫩的笔画此刻像针。
“妈,这是孩子的真实感受。”
“真实感受?”婆婆尖声打断。
“我为你爸、为这个家熬了三十年,我说过什么吗?”
“女人就该以家庭为重!你现在倒好,心不在家里,还要带坏我孙子!”
“妈,我没有这意思……”
章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带翻了茶几上的杯子。
水渍蔓延,像一道难看的疤。
“温楠,你非要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他胸口起伏。
“小哲才三年级,你让他写这些‘妈妈深夜学习’、‘想当医生’,家长群里都在议论!”
“温楠,你能不能认清自己的本分?”
我看着地上濡湿的作文纸,字迹有些晕开了。
“所以,孩子写一篇真话,是丢你的脸。”
“这是真话吗?”章舟一步逼到跟前,气息喷在我脸上。
“是你整天抱着那些破书,嘀嘀咕咕,给孩子灌的迷魂汤!你一个全职妈妈,演给谁看?”
“我从没说过,我要全职一辈子。”
话很轻,但客厅霎时死寂。
婆婆瞪着眼,章舟像被戳中了某根脆弱的神经,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忽然转身,大步跨进书房。
拖拽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抱着一个纸箱出来,手臂青筋凸起。
到我面前,手腕一翻,箱底朝天。
我的专业书、医学期刊、一沓沓手写笔记,哗啦一声倾泻在地板上,摊成一片狼藉。
一本硬壳《外科学》弹起来,重重撞到我脚踝,又滚向墙角。
“这些,我帮你处理掉。”章舟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从今天起,你给我认清自己的本分。”
“别再让孩子写这些不着调的玩意儿。我的家里,容不下不安分的人。”
纸页散落着,有些摊开了。
我看见了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蓝色的、黑色的字,还有一枚褪色的书签,卡在某个章节。
我慢慢蹲下去,手指触到冰凉的纸面。
抬头时,婆婆和章舟并肩站着。
投下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厚又重,严严实实地压住了满地散乱的字迹。
我蹲在那一地狼藉中央,手指按在一行晕开的蓝色笔记上,很久没有动。
那箱书,我最终没能要回来。
章舟当着我的面,把箱子塞进了储藏室最深处,然后换了锁。
我没再争辩。
某个周三下午,章舟打电话说忘带了一份重要文件,让我送到医院。
我攥着文件,轻轻推开行政楼317室的门时,赵晓雅正踮着脚,亲昵地为章舟整理领带。
她的手很轻,动作熟稔。
章舟微微低着头,配合着她的高度,嘴角挂着一丝我没见过的、松弛的笑意。
午后阳光斜射进来,把两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画面刺眼得和谐。
听见门响,他们同时转头。
赵晓雅的手顿了顿,才缓缓收回,脸上漾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温楠姐,你来啦?”
章舟脸上的柔和瞬间蒸发,恢复了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淡漠:
“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