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启十年,京城暗中流行人羊乳。
取孕育的妇人乳汁,卖与富贵人家,一盏一两银。
沈屹家贫,又心高气傲。
我便瞒着他,偷偷靠卖人羊乳,养活了三个孩子,和他的笔墨纸砚,请夫子钱。
他金榜题名那日,有人榜下捉婿。
沈屹当众牵起我的手,不卑不亢:“余已有妻室,不敢背弃。”
却有人指着我的脸惊叫:
“这位娘子,可不就是京中人羊乳卖得最好的那位?”
“听闻只要价钱高,便是伏在怀里现摘,也是使得的!”
众人哄笑,我羞愤欲死。
沈屹大惊之下甩脱我的手:“安娘,你怎可这样待我!”
“沈家何曾穷到这等境地,要你去做那等同卖身的下贱营生!”
我被当场写下一纸休书,拖回家去打了四十鞭关在柴房。
病得快要死了的时候,听见外头锣鼓震天,沈屹新娶。
看门小厮多饮了两盅,笑骂:
“早在尤安娘第一次卖乳,我就禀报给了公子,公子叫我悄悄的不要声张,装作不知。”
“设计榜下捉婿的那一出,既博了不弃糟糠的名儿,又顺理成章休了这贱妇,一举两得!”
……
我于昏昏沉沉间惊醒,惊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人劝道:“低声些,可别让里头那位听到了。”
“怕什么!”那小厮醉醺醺的,越发口无遮拦,“她一个被休弃的贱人,如今能翻得出什么浪来?”
“可说到底,也是为了公子……”
“呸!沈家就是再落魄,祖上也是出过举子的,家底不薄,怎么就到了卖人羊乳的地步?”
“我看是借口卖乳,做私通外男的苟且之事!”
我口苦无比,似有血腥味涌上喉头。
嫁与沈屹八年,他于财事上从不上心,却仍要配丫鬟小厮前拥后呼,用上等笔墨纸砚彰显体面,不知家中早已亏空见底。
早些年,我已将嫁妆变卖了个干净,想出去找些浣衣缝补的活计,沈屹嫌有辱斯文,死活不允。
恰巧那时生下大儿,邻居婶子来串门,见我奶水充足,便悄悄介绍我卖人羊乳。
无需我抛头露面,只要挤了乳汁后封存好,交给她转卖,一盏量可得一两银。
我生怕沈屹知晓此事,躲躲藏藏,费力遮掩,却不曾想,他一直是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坦然受着我的好处。
等到金榜题名,高中榜眼,再用不着我这颗废子,便想办法弃而去之。
难怪,我从未抛头露面卖人羊乳,那些个男子却可以一眼认出我,戳穿我。
原来,是沈屹亲自授意啊。
因为他不再需要一个有污点的妻子,就设计让我“丑事”败露,都不用他自己说什么,世俗就足以唾弃死我。
我也再没有脸,自居为进士娘子。
世人只会怜他,一介清清白白的君子,被我连累污了门楣。
急怒攻心,又悲又痛。
我猛然支起身子,“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沈屹啊……沈屹,你好狠的心……”
我哭叫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几不可闻,浑身抖如筛糠,下一刻,晕死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撑开眼皮时,我还是躺在昏暗的柴房里,姿态都未曾变过。
倒是床前,立了个笔直如松的身影,负手背对着我。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眼底平淡不含一丝感情:
“醒了?”
“既醒了,抽个时间,去给你的主母敬个茶吧。”
我轻轻冷笑一声,勉力撑起虚软的身子:“什么主母?”
“怎么,沈屹,我如今是你的妾了吗?”
沈屹皱起眉,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做出这样的丑事,难道还自觉得,能做我的正头娘子?”
我扯了扯嘴角:“既休我做下堂妻,以后你我自然是再无干系。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你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又做什么,要去给你的新夫人敬茶?”
沈屹转过脸,眼中似是有些不自然:
“你是干了丑事,可我却不能无情无义遭人戳脊梁骨,飞黄腾达就抛弃糟糠。”
“今日起,你便为偏房妾室,好好侍奉主母。”
“三个孩子就放正院里养着,你也不必再操心。”
我苦笑一声,笑出了眼泪:“好。”
沈屹似是还没装模作样够,露出痛惜的表情:
“安娘,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做出这样的事情。你……真是好糊涂!”
他猛然一甩袖袍,背过身去:
“你置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于何地?你就那么贪图钱财吗?难道,你不相信我能够靠着功名出人头地,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去干那种不清不白的下贱营生!”
我跪坐在床上,嘴唇苍白着,咧开,自嘲地笑了。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是啊,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