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那份确认书,走出了科室。
身后传来陈磊的声音,笑嘻嘻的:“苏晚,以后要是看急诊,记得别挂咱们科,咱们不收废物。”
几个人跟着笑。
我没回头。
穿过住院部的长廊,推开一楼的玻璃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眼。
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我坐下来。
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相册。
我有一个习惯——每次手术前,都会用手机拍一张原始医嘱单的照片。
这个习惯,是我爸教我的。
他当了三十年乡镇卫生院的医生,最后因为一场手术被吊了照。
手术是他做的,功劳是院长报上去的,出了事,院长说跟他无关,锅全甩给了我爸。
我爸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他在家里待了两年,头发白了一半,有一天对我说:“小晚,记住,在医院里,签名比天大。留好你的东西,别让别人替你签字,也别让别人抹掉你的名字。”
后来他走了。
心梗,走得很突然。
我打开昨晚的那张照片。
拍摄时间是手术当晚九点十一分。
医嘱单上,主治医师一栏,清清楚楚写着——苏晚。
我把照片放大,确认了一下,关掉手机。
这时候科室微信群弹出消息。
钱志宏发了一段文字:
“各位同事,通报一件事。住院医苏晚因严重旷工被停职处分,相关手续已上报医务科。昨夜的急诊手术由本人亲自带队完成,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我科的抢救水平再次得到了体现。大家继续努力,争取省评审顺利通过。”
下面是一排排队回复。
“钱主任辛苦了!”
“向钱主任学习!”
“有钱主任带队,咱们科一定能评上!”
我截了图,保存了。
然后站起来,出了医院大门,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下来,点了一杯热柠茶。
我没走远。
因为有些事情,用不了太久就会发生。
第三天。
我正在出租屋里翻文献,手机震了一下。
是科室群。
郑敏发了一条消息:“紧急通知,ICU刚报告,车祸患者陈守义出现严重肝功能异常,转氨酶飙升,疑似药物性肝损伤。请相关人员立即到场。”
我放下手机。
药物性肝损伤。
奥希替尼联合贝伐珠单抗的已知风险之一。
国外的文献报告发生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大多数可以通过保肝治疗逆转,但如果发现晚了,有可能发展成肝衰竭。
我当时用这个药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风险。
术后医嘱里我特意写了——“术后连续监测肝功能,每日一次,持续两周。”
但那份医嘱,现在签的是钱志宏的名字。
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那条监测医嘱。
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安排监测。
四十分钟后,我听到了奶茶店外面救护车的声音。
不是开进来的。
是一辆黑色奔驰S级,直接冲进了医院大门,差点撞上导诊台。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灰色大衣,满脸铁青。
后面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律师。
他们径直冲进了急诊科。
隔着马路,我都能听到那个男人的吼声。
“谁是钱志宏?!给我出来!”
我喝了一口柠茶。
冰的。
患者陈守义的儿子,陈建国。
本市做建材生意的。
他把一沓打印好的病历复印件摔在急诊科的分诊台上,纸页散了一地。
“超说明书用药!没有伦理审批!我爸的知情同意书上根本没有提到过这个药的风险!”
他的律师补了一句,声音很冷:“根据《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和《药品管理法》,超说明书用药未经伦理审批、未充分告知患者及家属,属于严重违规。初步索赔金额——三百万。”
三百万。
钱志宏从办公室冲出来。
他一把抓过地上的病历,翻到用药那一页。
“奥希替尼联合贝伐珠单抗……”
他的嘴唇在动,念着这个他可能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药名。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主治医师签名栏。
他自己的名字。
他亲自让人改上去的。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
像手术台上失血过多的病人。
他终于明白了。
他抢走的不是一份功劳。
是一颗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