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去了ICU。

推开门的时候,老爷子正靠在床上喝小米粥,精神比我想象的好。

肝功能指标已经开始回落了。保肝治疗起效了。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一下亮了。

伸出插着留置针的手,紧紧握住我。

“小苏大夫,我就知道……是你救的我。”

他的手很瘦,皮肤上全是老年斑,但握着我的力气出奇地大。

“那天我迷迷糊糊的,但我记得你的声音。你跟我说老爷子别怕,有我在。我就不怕了。”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在看他的输液管。

“您好好养着。没事了。”

出了ICU,陈建国在走廊里等着我。

他手里拎着一面锦旗,身边放着一个果篮。

“苏医生。”他冲我点了点头。

这个几天前在急诊科摔病历的男人,此刻语气诚恳。

“对不起,之前不了解情况,态度不好。我爸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我认。锦旗是我爸让送的,他说一定要当面给你。”

我接过锦旗。

红底金字,写着“医者仁心,妙手回春”。

很俗。

但我笑了。

这是这几天里,我第一次真正笑。

半年后。

我没有接受副主任的位置。

递了辞职报告。

吴院长挽留了三次,我谢了他的好意。

这家医院的走廊我走了三年,每一块地砖什么颜色我都记得。

但有些地方,待过了就够了。

省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给了我一个主治医师的编制。

引进人才,破格录用。

那台手术的病例报告,发在了《中华急诊医学杂志》上。

第一作者:苏晚。

通讯作者也是我。

审稿人评价说:“该病例为超说明书用药在急诊创伤领域的应用提供了有价值的临床参考。”

钱志宏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篡改病历、伪造医疗文书,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

行政记大过。

“篡改病历”这四个字写进了他的档案。

在医疗行业,这比坐过牢还难洗。

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医院会聘用一个篡改过病历的医生。

陈磊被开除。

周国强降级调岗去了体检中心。

郑敏和刘工分别记过处分。

至于那个超说明书用药的问题——因为主角已经变成了钱志宏,而钱志宏已经因为“篡改病历”被处理,这件事在调查报告里被定性为“科室管理混乱导致的系统性违规”,由医院承担主体责任。

我个人的执业记录上,干干净净。

三年后。

秋天。

省城的急诊医学年会,在会展中心举办。

我报了一个专题发言,讲的是急诊创伤中的超说明书用药规范化路径。

这几年我一直在做这个方向的研究。

会议间隙,我端着咖啡走出会场透气。

走廊上人来人往,都是各地医院来的同行。

会场外有几个展台,是药企赞助的,摆着宣传册和小礼品,有人在发资料。

其中一个展台前,站着一个穿廉价西装的中年男人。

谢了顶,眼袋垂到颧骨,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饮食不规律。

他堆着讨好的笑容,把一本宣传册递给一个路过的参会医生。

“老师,了解一下我们的新品种——”

那个医生摆了摆手,走了。没人搭理他。

他尴尬地收回手,低头整理宣传册。

我走过去。

他把一本宣传册递给我,满脸堆笑:“老师,了解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我的胸牌。

省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外科苏晚。

他的手僵在半空。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

我接过宣传册,翻了一页。

某小药企的仿制药,三线产品,连进院谈判的资格都够呛。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我把宣传册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秋天的省城,天很高,云很淡。

会场里有人喊我:“苏老师!下一场您的专题报告,该准备了!”

“来了。”

我转身往回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风从哪里吹进来,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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