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九日抵南疆渡口,我撑着船舷站起。
右臂上的布条已换了十一次。
码头站着个佩窄刀的女官。
她举着一块刻着萧字的玄铁令牌。
“谢公子。”她单膝跪地行军礼。
“摄政长公主殿下遣属下迎接,别苑已备妥,请公子移步。”
玄铁令是南疆萧氏嫡系信物,萧挽亲自派人来接我。
“有劳。”
马车驶过宽阔的南疆街市。
别苑建在半山腰,推窗能看见整个南疆封地。
我倚在阑干上垂着右臂看出去,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夹板扎得太松了。”
我回头看去,萧挽站在木门前捧着白瓷药瓶。
“断续膏。”
她把药瓶放上桌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右臂。
她手指按在夹板边缘沿骨缝摸索。
“骨头接偏了,得重新正骨才行。”她皱起眉。
“在船上就没找个大夫看?”
“船上没有大夫。”
“那也不能拖九天。”她松开手在我对面坐下。
“筋膜黏连了就麻烦了。”
萧挽看起来对正骨这事比我还急。
“殿下对骨伤很熟悉?”
“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断过三回。”
她拧开盖子往掌心倒药膏。
“你坐下,我帮你换药。”
“不必——”
“谢衍。”她叫我的名字,声音透着笃定。
“你的右手是写字的手,你是谢家嫡子,以后还要提笔批文书、写奏疏。”
“这条胳膊要是废了,你往后拿什么安身立命?”
我沉默坐下。
她拆夹板时,我看到她手指满是握缰绳和批公文磨出的粗茧。
“疼就说一声。”
“不疼。”
她瞥我一眼没作声。
换完药她把断续膏留在桌上,起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七年前,相府桃花宴。”
我抬眼看她。
“你在宴上替你父亲代笔写了一篇《平边策》,当时满座宾客都在喝酒赏花,只有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写东西。”
她背对我说得平淡。
“我那天本来是替皇兄去赴宴应酬的,觉得无聊透顶,准备提前走。”
“结果路过你坐的那个亭子,看了一眼你写的东西。”
“写得很好。”
“这南疆的万顷波涛,我觉得唯有谢衍的笔才配得上。”
“所以这一眼,看了七年。”
我握药瓶的手指收紧,她并未回头。
“别苑里有三十六个暗卫,令牌我放在你枕头底下了。”
“好好养伤,需要多少时间就用多少时间。”
“我不急。”
门合拢后皮肤渗进薄荷味药膏的凉意。
我坐在窗前看着桌上的断续膏出神。
一个人在明处看我七年从不伸手。
另一个藏在暗处看了七年,第一次就稳稳接住我。
入夜我翻开枕边暗匣,里面全是京城送来的加急信件。
前三封是管家问我何时北返。
中间五封是旧友劝我别意气用事。
最后一封字迹凌乱透墙。
“谢衍,我率军南下了,五日后抵达南疆。你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落款顾长缨。
我读完信件直接全扔进火盆,看纸张卷曲发黑字迹消融。
火星彻底熄灭后我才上床拉过被子。
枕头下硌着萧挽的暗卫铁牌。
我攥紧铁牌,离京后头一次安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