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黄昏顾长缨赶到,别苑大门紧闭,府兵持枪列阵。
我站在二楼窗后看她骑马从官道疾驰而至。
她满身风尘翻身下马重重踹门。
“谢衍!开门!”
府兵上前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让开!我是镇国将军顾长缨!”
“将军,公子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任何人?”她拔高嗓门。
“我顾长缨什么时候成了任何人了?”
我下楼让府兵将门打开一道仅供侧身的缝隙。
顾长缨看见我立刻发抖出声。
“你瘦了。”
“有事说事。”
她咬紧牙关深吸气。
“孩子……我已经落了。”
我垂眼不答。
“军医那天在城中暴乱后吓破了胆,我让人查了才知道,他在你的马车路线上提前安插了人手。”
“顾家部分副将因不满你屡次催促军粮,也暗中推波助澜。”
“望楼倒塌不是意外。”
我直视她,由着她往下说。
“我怀着孩子带兵军心不稳,行军途中破了羊水……人没保住。”她连声音都在发抖。
“我已经把那个军医捆了送到你府上,他的认罪书也带来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顾长缨。”我出声打断。
“你说你在暴乱后才查出真相。”
“那我问你,暴乱当天,巡城副将已经喊出了我的车架被砸碎在火海里。”
“你听见了没有?”
她嘴唇发白。
“我……”
“你听见了。”我替她答道。
“你听见了,然后你选择把军医抱上马背,喊了一声全军突围,走西街。”
“西街没有火,东街有。”
“我在东街。”
她张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当时火势太大,我想着你是相府嫡子,出门必有暗卫死士护从,而他只是个文弱大夫……”
“暗卫死士护从?”我靠上门框盯紧她。
“顾长缨,为了去南疆时轻车简从,我遣散了所有府兵和暗卫,只留了一个车夫。”
顾长缨彻底哑口无言。
“你自以为是地断定我安全无虞。”
“你看了一眼火海,又看了一眼马背上的人,做了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里,没有我。”
四周极其安静。
“我说过给你三天,你没有处理掉军医。”
“中秋宫宴,圣上赐婚的吉时,你跑了。”
“你在我院子里把狐裘披在别人身上,我的手冻出红疮你看都没看一眼。”
“长街暴乱,你救了他,丢下了我。”
我逐条算过去。
“七年,我替你筹了三百四十七万两军粮银,跑断了十一双官靴,磨穿了六方砚台。”
“你回报我的是什么?”
“七次拒婚,一顶绿帽,一条断臂。”
顾长缨眼眶通红伸手要碰我吊在夹板里的右臂。
我当即后退避开,她的指尖僵在半空。
“谢衍……我知道错了。”
“你没有错。”我看着她。
“你只是从来没把我当成和你并肩的人。”
“在你眼里,我是谢家送来的粮草官,是随时可以调用的后勤,是你不想要的时候就推出去、想要的时候就拉回来的添头。”
“你不是不爱我,你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
她落下泪来,我认识她十二年头一次见她哭。
“恩义两绝。”
“从今天起,你是你,我是我。”
“关门。”
府兵合拢红漆大门发出一声闷响。
门外传来拳头砸门环的动静。
“谢衍——!你开门——!”
“谢衍!”
“谢衍……”
喊声逐渐低哑变为阵阵呜咽。
我在门后站了片刻转身走向水榭。
萧挽坐在桌前,铜壶水刚烧开冒着热气。
她没多问,直接推来第一杯茶。
“喝。”
“凉了就不好了。”
我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尽。
“殿下今天不忙?”
“忙。”她给自己倒茶。
“但你这里更重要。”
我放下茶杯。
“我不会回去了。”
“我知道。”
“我想留在南疆。”
她抬眼看过来。
“南疆辅政的印信,我给你备了三个月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从你第一次上书请调南疆的折子递到政事堂的那天起。”她端着茶杯语气极其平淡。
“印信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你什么时候想上任,什么时候去拿。”
门外的砸门声停下换成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萧挽不置一词又给我续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