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我在医庐拆去右臂夹板活动手腕。

萧挽从琼州请来的正骨圣手将骨头接得很妥帖。

手指已能握笔,我步出医庐走在南疆集市。

一个人从药铺冲出险些撞上我。

是那个军医,他瘦得颧骨高突脸色蜡黄。

他右手手腕缠满纱布渗出暗红血渍,手筋断了。

他看见我瞬间腿软跪地。

“谢公子——”

我后退站定。

“你怎么在这儿?”

“将军……将军把我逐出军营了。”他嗓音嘶哑。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暴乱那天的望楼,是我买通了城东的泥瓦匠提前凿松了承重柱。”

我低头审视他。

“你干的?”

“是。”他额头贴地。

“我知道你那天要去驿站领文牒,我……我想让你受伤,想让你走不了,想让将军来救你的时候发现你已经不值得……”

“我还在南疆的水里下了情蛊的药引子。”

“什么?”

“是从苗疆买来的,无色无味,混在水井里。我是想让将军到了南疆以后查出你身上有蛊毒,就会觉得是你自己不洁——”

“然后呢?”

“然后伪造脉象,让她以为你这个人心术不正,彻底死心……”

我盯着跪在地上的军医半晌无言。

“这些事,顾长缨都知道了?”

“她三天前查到的。”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

“她当着全军的面打了我五十军棍,第三十棍的时候我就晕过去了,醒来发现手筋已经被挑断了。”

他举起无力垂断的右手。

“她说我不配再握针。”

“那是她说得客气了。”我盯着他。

“你差点烧死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拼命磕头。

“所以我来找你,我想告诉你——将军她,她现在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留在将军府的旧物不睡觉,前天夜里吐了血,满帕子都是红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公子,她是真的后悔了啊——”

“我再问你一遍。”我蹲下平视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被反问得瞬间僵直。

“她后悔,是她的事。她吐血,是她的事。”

“我在火海里断了一条胳膊,她连马都没下。”

“你跟我说她后悔了——你觉得我还会心疼?”

他哆嗦着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要可怜她就回去陪着她,别来找我演这出戏了。”

我站起摸出碎银掷在他跟前。

“拿去看病。”

银锭在青石板上弹跳滚落,他当即嚎啕大哭。

我转身走向街尾不作理会。

萧挽坐在路口马车辕上拿马鞭朝我扬下巴。

“上车。”

“去哪儿?”

“南屏孤山。今天云海好看。”

我上车随行,马车沿山路直上山顶。

推开车门满眼白雾。

萧挽跳下车立在崖边。

“好看吧?”

“好看。”

“我十二岁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觉得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这座山上盖个房子,天天看云海。”

她转头看我。

“后来长大了,发现要守住这片云海,得先守住山底下那些田和那些人。”

我走到她身旁并肩站立。

“殿下在南疆……不容易吧?”

“不容易。”她发笑。

“我娘是先帝的贵妃,不受宠,死得早。我被过继到南疆太妃名下,十三岁就开始帮太妃打理封地。”

“宫里的人觉得我被发配了,京城里的人觉得我是弃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南疆才是我要的地方。”

她侧脸认真注视我。

“你在朝堂上写的每一道折子,我都看过。”

“你替边军要军饷的那篇,你弹劾盐铁使贪墨的那篇,你替南方水患请赈的那篇——我都看过。”

“七年了,满朝文武,我就没见过第二个像你这样写东西的人。”

“别人写折子是为了往上爬,你写折子是真觉得那些事该有人管。”

我迎着风没有作答。

她转开视线望向云海。

“顾长缨不要你,是她瞎了眼。”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以后想站在哪里,你想跟什么样的人站在一起。”

山上风极大,我站在她身边却毫无寒意。

“殿下。”

“嗯?”

“她把我当后勤、当添头、当一个随叫随到的粮草官。”

“我知道。”

“你不一样。”我转过头来看她。

“你把令牌放在我枕头底下,把辅政印信备了三个月,但你从来不替我做决定。”

“你等我自己想通。”

“这叫并肩。”

她端详我片刻弯起眼角笑出声。

“谢衍,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你写的折子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让人没办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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