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两月萧挽代批我案头公文。
每次我拿起笔就被她盯着制止。
“放下。”
“就写三行。”
“放下。”
“两行。”
“谢衍。”
“……好。”
大夫交代过右臂接骨后三月内不可悬腕提笔。
日子平静度过,直到顾长缨第一次现身阻拦。
我去南疆营地巡查军需。
顾长缨打着追捕叛逃军医的幌子弃职而至,横在别苑门外路中。
她双颊凹陷瘦削见骨,手里捏着一份文书。
“认罪书。”
她把文书递来嗓音嘶哑。
“军医的认罪书,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望楼、情蛊、伪造脉象——全在这里面。”
“你要告他,我配合。你要杀他,我不拦。”
我接来翻了两页直接合上递回。
“还有别的事吗?”
她当场愣住。
“谢衍,你闹够了没有?”
她声音嘶哑却带着惯有的命令语气。
“我已自毁前程,把孩子落了,把人处置了,认罪书也给你了——你还要我跪到什么时候?”
我低头看她,眼中再无波澜。
“顾将军,你不是在为我跪,你是在为你那碎了一地的傲慢而跪。”
“你该做的,不该由我来提醒。”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不,我不清楚!”她跨步上前。
“你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不要。”
“什么?”
“你问我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再将认罪书往前推。
“这份东西你留着,以后用得上。”
“与我无关了。”
她盯着文书双手发抖迟迟不接。
我将纸放上路边石墩绕开她走远。
半月后她第二次在南疆点将台下拦我。
我正同副将核对调防名册,她立在阶下仰视。
“谢衍。”
众副将齐齐转头,我合拢名册发问。
“有公务?”
“没有。”她语气生硬。
“我想跟你说——你身边那位萧挽,她不是什么好人。”
台周瞬间安静下来。
“当年南疆平叛她杀了三千降兵,朝中弹劾她嗜杀成性的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
“说完了?”我断喝出声。
“你觉得一个认不清身边人的人,有资格评价别人身边的人?”
我扯下腰间萧挽赐的辅政金牌举高。
“这面牌子代表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你再说一句萧挽的不是,我当你是在挑衅南疆藩镇。”
顾长缨涨红了脸在众人注视下攥拳离去。
又过三日夜降暴雨雷电交加。
我在军帐看舆图,亲卫掀帘入内禀报。
“公子,顾将军……跪在帐外了。”
“什么?”
“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浑身都湿透了。”
我走到帐口掀开一角帘布。
大雨倾盆她直挺挺跪在泥水里。
“谢衍。”
她的声音被雨势盖过。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
“落胎我落了,人我罚了,认罪书我写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回来?”
我隔着帘布看泥水没过她的膝盖。
昔日镇国将军就这样跪在暴雨泥泞中。
我放下帐帘发令。
“传令,连夜移营,往南三十里。”
亲卫一愣。
“公子?”
“听不懂?移营。”
半个时辰后队伍连夜拔营南移。
我在马车内听着远去的雨声拉紧车帘。
南疆巡防营很快到场将神志不清的顾长缨强行拖走。
次日萧挽坐在沙盘前用手指划过海防线发问。
“听说顾长缨昨晚来了。”
“嗯。”
“淋了一夜的雨。”
“嗯。”
她抬眼审视我。
“不心疼?”
“不心疼。”
“一点都没有?”
我稍作思忖出声。
“像拔掉了一块腐肉。”
“拔的时候可能会流血,但不拔,整条胳膊都得烂掉。”
她停顿片刻笑出声。
“沙盘上这条海防线,我一个人盯了三年,盯不过来。”
“你愿不愿意帮我分一半?”
我拿过一面小旗插上海防线中段。
“这里需要加一座烽火台。”
她点头认同。
“你比我那些幕僚有眼光。”
“是殿下留了位置给我。”
她把辅政印信推上前。
“不是留。”
“是一直在等你自己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