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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巡营回来,远远就看见我帐中亮着灯。
掀帘进去,陆如松还坐在案边,面前堆着小山似的榛子壳。
他的手边放着几个白瓷碟,里面已经装了半满的榛仁。
他的指尖泛着红,有几处已经磨出了细细的血痕。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回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的脸色,轻声道:“剥了大半日,手有些疼。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该注意分寸。”
我看着他泛红的指尖,沉默片刻。
“那些榛仁,”我说,“分给将士们吧。”
他愣了愣。
我起身,从他手边拿起一颗完整的榛子,放回他掌心。
“往后,”我看着他的眼睛,“只需给我一个人剥。”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榛子,忽然轻轻握紧了。
“好。”他说。
烛火摇曳,帐外风声依旧。
转眼过去大半个月。
北戎退了兵,边关难得的消停。
我每日巡营、操练、处理军务,日子和从前一样过。
陆如松那晚剥完榛仁后,倒也安分了几日,没再带着阿云在我眼前晃。
我以为他懂了。
直到这日。
我从黑风口巡视回来,策马直入大营,刚要往帅帐去,远远就看见军机大帐门口站着个人。
阿云。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葱绿裙子,正踮着脚,往大帐里张望。
军机大帐。
我心头一沉。
那是存放边防图、探马军报、调兵文书的所在。
寻常将士无令不得擅入,更遑论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我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
她听见马蹄声,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脸色倏地白了。
“将、将军……”
“谁让你来这儿的?”我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她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找郡王……”
“郡王不在这儿。”我说,“这里是军机大帐,闲人不得靠近。你不知道?”
她的眼圈红了,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正要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
“停霜。”
是陆如松的声音。
他快步走过来,站到阿云身侧,看了一眼她通红的眼眶,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阿云没说话,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你的这位姑娘,方才站在军机大帐门口往里张望。”
陆如松愣了愣,转头看向阿云,语气软了几分:“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在帐里待着吗?”
阿云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我……我炖了汤,想送给你尝尝,找了一圈没找到你……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哭得梨花带雨,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如松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然后看向我:
“停霜,她不懂军中的规矩,不是有意的。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接话,只看着他递帕子的那只手。
又是这双手。
“她不懂规矩,你也不懂?”我问他,“军机大帐是什么地方,需要我教你?”
陆如松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温声道:“是我的疏忽。往后我看着她,不让她乱跑。行了吧?”
他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阿云的肩膀:“别哭了,先回去。”
阿云抽噎着点点头,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小跑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陆如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