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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小跑着跟上来,气喘吁吁:“将军,将军!您这是——”
“笔墨伺候。”我说。
她愣了愣,不敢再问。
回到帐中,我解下披风,在案前坐下。
青杏铺好纸,研好墨,垂手立在一边,大气不敢出。
我提笔,蘸墨。
落笔。
【臣镇北将军萧停霜,谨奏圣上:臣与郡王陆如松,成婚三载,本无嫌隙。然近日事出有因,夫妻情分已尽,难再续缘。臣请与郡王和离,自请解除婚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伏惟圣听。】
笔停在这里。
我看着“和离”两个字,忽然想起当年太后赐婚时的场景。
满堂红烛,喜乐喧天,他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我面前,眉眼含笑,温润如玉。
我那时想,往后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了。
可岁月从来不会静好。
我蘸了蘸墨,继续写:
【臣戎马十年,镇守北境,大小七十二战,身上十七道伤疤。臣从不悔身为女子,亦从不以女子之身自轻。臣以为,夫妻之道,贵在相知。既不相知,不如相离。请旨允准。】
写完了。
我放下笔,把和离书折好,又取过一张纸,给太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吹干墨迹,封好火漆,唤青杏进来。
“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我把信递给她。
青杏接过,看见封皮上的字,脸色变了变:“将军,这是……”
“和离书。”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案前,盯着烛火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陆如松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呼吸急促。
“停霜。”他叫我,声音沙哑,“我听说你让人把我的东西送回来了。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我说。
他冲进来几步,站在案前,盯着我:
“就因为我接了阿云回来?停霜,你至于吗?我承认我做得不对,我跟你赔罪还不行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急了,声音发颤:“这三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忙军务,我从不过问。你要清净,我从不打扰。我顺着你、让着你,还不够吗?”
他说着伸出手,我看见他指尖还有淡淡的疤痕,那夜剥榛子留下的。
我移开目光,已不在意了。
“陆如松。”我叫他名字。
他停下来。
“你让着我、顺着我,却从来没把我当成过平等的人。”我一字一句,“一个不平等的夫君,给不了任何人安心。”
他愣住了。
“你把我当成需要哄着让着的主子,当成高高在上的将军,当成你母亲安排给你的妻子。”
我站起身,看着他,“可你没把我当成萧停霜。”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萧停霜的夫君,不是用来让着我的。”
我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俊逸的脸。
“陆如松,三次机会,你用完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和离书我已经送去京城了。”我说
他愣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战袍。
这件穿了三年,袖口还有他去年给我缝过的针脚。
我拔出腰间的刀。
刀光一闪,战袍下摆的一块布料落在地上。
“从今往后,”我说,“你我之间,如同此袍。”
他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收刀入鞘,掀帘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