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朝堂延伸至后宅的案子日渐增多。
多少世家的主母被外室和庶子逼得走投无路。
她们不敢告官,不敢闹开,怕丢了脸面。
可她们敢来找我。
许氏谋堂的名号在京城越传越响。
来客从贵妇扩展至商户娘子与军户农妇。
我悉数接下。
有钱的收银子,没钱的收一筐鸡蛋也行。
杨夫人笑话我,说我这谋堂越开越像义诊的医馆。
我说,我淋过雨。不想让别人也淋。
这天傍晚,我刚送走一个从城外赶来的军户妻子,杨夫人急匆匆地走进来。
"许衡,萧锦程在流放的路上跑了。"
我搁下笔。
"跑了?"
"押送的差役说他在过黄河渡口的时候趁夜色逃了。如今不知去向。"
我皱了皱眉。
萧锦程曾在军中习武,趁夜潜逃不难。
如今城门驿站遍布其通缉画像,他毫无依仗也难成事。
我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我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
脚步声极轻。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翻身坐起来。
房门破开,萧锦程站于门外。
他眼窝深陷,手握长刀。
“许衡。”
“你毁了我,我也不让你活。”
我攥紧匕首退步。
右手还没有完全恢复,使不上多大的力气。
他扑上来的时候我侧身闪过,刀刃擦着我的肩头划过去,带出一道血花。
我咬牙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他踉跄了一下,可立刻又扑了过来。
他疯了。
真的疯了。
嘴里咒骂着往要害砍。
我退至墙角用匕首架挡刀背,震得手臂发麻。
他举刀正欲劈下,一支暗箭刺穿其手腕。
长刀掉落。
萧锦程捂住断腕倒地痛呼。
院墙上黑影一闪。
韩七带着四个黑衣暗卫翻了进来。
赵渊骑马立于外围,面沉如水。
他翻身下马走近,抬脚踩住萧锦程手腕伤处研磨。
萧锦程疼得浑身打颤,嗷嗷叫着往后缩。
“刺杀摄政王府的人,按律当斩。”
萧锦程被暗卫拖走。
这一次没有流放。
秋后问斩。
消息传开后,许清若找到刑部大牢。
隔着牢门看了萧锦程最后一眼。
她没有哭。
只是问了一句。
“你这辈子有没有哪一天,是真心待我的?”
萧锦程缩在角落嗤笑。
“真心?”
“你许家当初嫁你过来的时候,陪嫁的银子还不如你那庶妹一年赚的多。”
“我凭什么对你真心?”
许清若僵立在牢门外,面如死灰。
此后再无人见过她。
传闻她携嫡母更名下江南做了绣娘。
嫡母第二年冬天就走了。
临终前反复念叨“衡娘”二字。
这些事是杨夫人告诉我的。
我听了,什么也没说。
那天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肩头。
次日清晨,赵渊遣人送达圣旨。
皇帝亲封我为一品女史,准许我在宫中行走,以谋士之职参议后宫与外戚事务。
这是大黎开国以来,第一个以女谋士身份列入朝堂的女人。
送旨的内侍走后,赵渊靠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看着我。
"满意吗?"
"还行。"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点头。"
"什么事?"
"做我的正妃。"
我愣了一下。
"殿下在跟我开玩笑?"
"我这辈子说过的笑话不超过三句。这不是其中之一。"
赵渊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你替那么多正妻讨回了公道。该有人替你讨一个了。"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摄政王府红妆十里。
我穿着凤凰霞帔坐在八抬大轿里,听着满京城的鞭炮声。
杨夫人带着那些年被我帮过的主母们,在街边看着我的花轿过去。
我掀开一角轿帘,看见她们在笑。
也看见她们在哭。
成婚后,我跟赵渊商量了一件事。
"我想开一间书院。”
“专收那些不被家族重视的女孩。教她们读书识字,教她们谋生的手艺。"
赵渊看了我一眼。
"要多少银子?"
"先拨五万两。"
"十万两,不用省。"
书院开在城南,离我当初那间破道观不远。
招牌上写着三个字——明心院。
我站在书院门口,看着第一批女学生鱼贯而入。
有落魄世家的庶女,有被休弃的寡妇,有逃出火坑的歌姬。
她们眼中满含期待与坚韧。
我在心中告慰师父。
牌位虽碎,手艺与道法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