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日没夜捡废品,挣的钱仍然不够学费和生活费。何弋只能自己去找兼职,每天都很累,常常好几天都没空回家一趟。
我在那时怀孕了。没忍住跑去学校找他。
却在实验室外听见他的同学问他:“你家那个哑巴,就不能找其他工作供你?”
何弋低声说:“她学都没上过,只会捡垃圾。”
那同学打趣道:“这种文盲,何大才子真是不挑食。”
何弋散漫地回答:“关了灯,文盲又如何?”
“哈哈哈,你可小心些,那种人心很大的,没准明天就给你生个小文盲,绑死你。”
“去你的!”何弋笑骂,“我怎会留这种破绽?她一直在吃药。”
“不愧是你啊。”
“有备无患。她是哑巴啊,万一遗传怎么办?”
我这才知道,他给我准备的维生素究竟是什么。
我浑浑噩噩往回走,撞上了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
骑车的人见我流血,吓得直接跑了。
等我醒过来时,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独自回家,在一条暗巷里看见了半死不活的阿饱。
它被人打得浑身伤,趴在角落里,费力地抬起眼睛看着我,发出两声:“呜呜。”
像有人在哭。
我把它带去宠物诊所打针,留下标注了日期和时间的就诊单。
我假装那是一张,我没资格拥有的出生证明。
何弋回来看见,嫌它脏,不让我养。
那是我第一次跟何弋犯犟。
何弋永远不会明白,阿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而我早就明白,何弋他从不曾如他说的那样,浓烈地爱过我。
我只是舍不得而已。
我垂着头,跪在了池珍珍的病床前。
我说不出话,只能磕头,以此表达我的歉意和请求。
池珍珍看了看何弋忽然复杂的脸色,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何弋随手抽了一张卡给我。
我拄着膝盖站起来。身上很疼,那些玻璃滑开的伤口还在流血。
但我是哑巴。哑巴没有喊疼的资格。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我看见何弋坐在床边,眉目含笑地抚摸着池珍珍的小腹。
那样温柔的笑容,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
我知道何弋会是个好爸爸的。
他说过:“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对他。不会出轨吓着他,不会离婚扔下他。”
他一直很喜欢孩子。他只是,不喜欢我的孩子。
我该把他的完美人生还给他。
他早就不爱我。我死皮赖脸的这十年,只是拉长了一个可耻的错误。
我拿着何弋的钱赶回宠物医院,把头靠在阿饱身边等它输液。
不知不觉睡过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何弋还是那样聪明,还没毕业就创业成功,成了科技新贵。
毕业典礼上,领导们纷纷跟他合影,投资商递来一张又一张名片,女孩子们排着队想要他的电话。
那天我仔细打扮,带上我攒了很久钱买的礼物,牵着阿饱,还在阿饱脖子上系了一只蝴蝶结。
何弋站在人群中央,远远看见我,笑容僵了一瞬。
有见过我的人拉着我过去,起哄拿走我手里的礼物。
有人看热闹议论:“这表才几千块吧?何大才子能看得上?”
“嗐,那女的是个卖废品的。何大才子靠她捡垃圾上的大学呢!”
“真的?那他还成天一副拽样……”
后来的话我就没听见了。
何弋拽着我,我拽着阿饱。他走得那么急,我跟得踉踉跄跄。
“谁让你来的!”那是他第一次跟我发脾气。
我看着他,只能沉默。
何弋深吸一口气:“你先回去。以后,别再忽然来找我。”
后来,何弋很快买了大房子,我们从废品站旁边的棚户区搬走。
贫穷时,他拉着我的手在江边散步,在夜市的人潮中拥抱。
毫不避讳地把我和他的合影当成头像。
富贵后,我却失去了与他一同出现的资格。
他养着我,也藏着我。养我是因为他有良心。
藏我,是因为我这个捡垃圾的哑巴,是他灿烂人生的耻辱。
从毕业典礼那一天起,何弋再没有带我一起去过任何公开场合。
在那个大房子里,我从做好饭等他回家,抱一抱他。
变成等他回家,看一看他。
再然后,是等他回家,带着他的第一个情人。
他不许我再捡垃圾的,可那一天,我控制不住自己,捡回来一大摞废纸壳子。
何弋大怒,将我从客卧赶到了杂物间去住。
我把那些垃圾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地码好,只在中间留下一点空隙,刚好把我和阿饱塞进去。
我蜷缩在里面,就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池珍珍是第七个。或许会成为最后一个。
阿饱的呜呜声唤醒了我。
睁眼时,一滴泪水划过,落在我胸口的绿色吊坠上。
看起来是一块漂亮的翡翠。
但它其实是啤酒瓶底的玻璃。
是何弋对我表白那一年,亲手为我打磨的礼物。
何弋先说爱我,又教我说爱他。
我没上过学,不会说话,我不知道情话可以作假。
我逼着自己忘了那些矛盾和谎言,只赖在他身边,做个天真的哑巴。
我抱着阿饱慢慢往回走。
我想,不等了吧。
不用等那封离别信写完,不用等阿饱身体好一点。
其实早就可以走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