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河岸上停着几辆警车,警戒线中间围着什么东西,被一张白布盖住。

直到何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掀开那块白布时,我才反应过来——

哦,我死了。

白布底下是我的尸体。

做魂灵的感觉还不错。

不饿,不冷,不痛。

就是仍旧说不了话,做鬼也是个哑巴鬼。

阿饱倒是年轻了好几岁,跟在我脚边吐着舌头,甩着尾巴,精神抖擞。

一人一狗一双幽魂,不知为何,只能跟着何弋走。

他把我们的遗体冻了起来,不许火化。

更奇怪的是,他把那日池珍珍命人拆掉扔出去的纸壳子、旧瓶子,又通通捡了回去。

他脱掉昂贵的定制西装,取下钻石袖扣,衬衫高高挽起。

叠纸板,塞瓶子,何弋的动作比街上的拾荒老人还要熟练。

陈妈他们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胆战。

何弋却不管不顾的,把杂物间收拾成原样,然后躺进了那张狭小的床里。

如同胎儿蜷进子宫。

陈妈犹豫再三,还是把我的遗物交给了何弋。

是那只箱子,一半装着阿饱的狗粮,一半装着我的衣物,和一只装月饼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全是破烂。

粉色蝴蝶结发夹,闪粉斑驳,丑陋廉价。

——何弋第一次帮我捡破烂,捡到一只芭比娃娃,头上别着这只发夹。

他把发夹摘下来,洗干净,戴在我的头上,笑说:“小游就是我心里的公主。”

一张欠条。是给阿饱治病用的那张卡。

我原本打算搬走之后,慢慢捡破烂还上的。

一张卷起来保存的草稿纸,打开看,是随手勾勒的一幅铅笔画。

——院子里,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挽起袖子,坐在水盆边搓洗床单,泡沫飞溅在夏日阳光中。

边缘上写着一行英文:“Sunshine.Inmylife.”

我至今不懂那句英文是什么意思,保存它,只因这是何弋送我的礼物。

可我飘在空中,眼睁睁地看着何弋修长的手指抚过那一串英文,然后,他哭了。

他莫名的泪水,沾湿了我洗得发灰的旧枕套。

阿饱的呼灵魂轻轻蹭着我的脚。

我低低叹气。

那月饼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何弋的手微微颤抖,拿出了两张叠在一起的单据。

一张,是我捡到阿饱的那天,带它去打针的接诊单。

另一张,是我在何弋大学附近意外流产的手术清单。

两张纸,同一个日期。

何弋雕塑一般,对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杂物间小窗透进来的日光从明到昏。

终于,我听见何弋一声接一声,破碎不堪的呜咽。

我想,何弋这么难过,大概是因为我那封信没能递出去。

谁都会这样的,骤然之间的倾覆,毫无准备的切割,再坚强能干的人都会疼痛难忍的。

唉。我还是应该早些把那封信写完,寄出去才是。

何弋已经看到那封未完成的信了。

我在信里说,何弋,不用再报恩了。

这几年,我住过不漏雨的房子,吃过不用数根数的排骨。

夏日没再中过暑,冬日的冻疮也没再复发过。

我当年也没多少钱能花在你身上。何弋,够了。

我说,何弋,谢谢你曾经说过的每一句“爱我”。

还有一句话,是在池珍珍确诊身孕之后添上去的。

我用何弋教导失败的、狗爬一样的字体写着:

何弋,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你的孩子一定又聪明又漂亮。

我还说,何弋,我都明白的,我和你不一样。

你是真正的翡翠宝石。而我,是碎裂的啤酒瓶,没用的玻璃渣滓。

你不爱我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先生……”陈妈犹犹豫豫地敲门,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这……这是那天珍珍小姐从小游手里拿来的。”

何弋看过去。

是那块我戴了十年的,绿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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