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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没停过。
陌生号码、短信、私信,轮番涌进来。
我点开一条:【你这种白眼狼怎么不去死?你妈养你这么大,你有钱就翻脸?】
再往下滑,另一条:【曝光你全家!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什么嘴脸!】
第三条:【地址发出来了,等着收快递吧。】
我没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落地窗外,江面很平,有一艘船慢吞吞开过去,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下午两点,物业打电话来。
“苏女士,有人在楼下聚集,举着牌子……您暂时别出门,我们已经在处理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十几个人,举着手机,拉着一条横幅。
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能听见有人在喊口号。
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不孝女”“滚出来”。
手机又亮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我接了。
“苏念,我是老陈。”
我愣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
“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了。”
他声音闷闷的,像憋着话,“那个姑娘直播说的那些,不是真的吧?”
我没说话。
“苏念,”他顿了一下,“我这人不会上网,是我儿子给我看的。他说那个直播里说的,跟你那天还钱的事对不上。我就想问你一句,需不需要我出来说句话?”
窗外又传来一阵喊声,比刚才更响了。
“老陈,”我说,“你愿意吗?”
“有什么不愿意的?”他声音突然高了一点。
“我催你三年债,你从没躲过。那记账本我见过,磨破了都舍不得扔。你是个讲信用的人,我认这个理。还有你膝盖上那道疤——我儿子说直播里那姑娘说你是自己走的,那疤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
痂已经脱落了,但印子还在。
粉色的,很浅,但能看见。
“我妈推的。”我说,“当着她的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姑娘。”老陈的声音沉下去,“你放心。该怎么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
花三个小时,剪了一条视频。
标题:《我就是那个“抛弃家人”的姐姐》
视频里只有几样东西:
第一张截图:我和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上面是我发的“妈,创业失败了,欠了点钱”,红色感叹号。
下面是我发的“妈,期权能换320万,钱到账了”,红色感叹号。
第二张截图:李瑶的朋友圈。“风雨过后,家人在就好”,配图是我家客厅的沙发和茶几。
发布时间,是我被关在门外那天晚上。
第三段视频:老陈对着镜头,手里攥着那张20万的欠条。
他的手有点抖,但声音很稳。
“我催她三年债,她每次见我掏那个记账本,一笔一笔跟我对,说记着呢,不会赖。还钱那天,她从同一个本子里拿出银行卡,当着所有人的面转给我二十万。”
他顿了顿,把欠条举高了一点,“我就想说一句,这姑娘讲信用,她不欠任何人的。”
第四张照片:我的膝盖。那道疤,还没完全好。
配文只有一句话:这是我妈亲手推的。
那天李瑶在直播。她拍到我跪在走廊地上捡行李了吗?
视频最后,黑底白字:
我没抛弃家人。
是他们先拉黑了我。
是他们让我睡阳台。
是他们把我推出门的。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整。
九点,播放量破五十万。
十点,破两百万。
评论区风向变了。
【发信息说有钱了,下一秒被拉黑?】
【她妹发‘家人在就好’时,她姐正被关在门外?】
【记账本那个我哭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睡阳台??零下睡阳台??】
【这道疤是亲妈推的?她妹直播没拍到?】
十一点,李瑶的直播间被骂到关停。
有人在弹幕里刷:
【演,接着演。】
【你姐睡阳台的时候你在直播卖惨。】
【那道疤解释一下。】
【你拍到她跪着捡东西了吗?】
李瑶关了直播,再也没开。
我把手机静音,屏幕朝下,走到窗边。
江面已经黑了,只有远处的船灯,一点一点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