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旁边停着一辆骡车,车上坐着宋砚。

他的双腿搭在车板上,动弹不得,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方旧砚台。

那方砚台,是当年他塞给牙婆的那一块。

我辗转找了三年,终于在一个当铺里赎了回来。

小姐看着我,又看着骡车上的宋砚,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是你。”

“全都是你做的。”

我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我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走过去,轻轻放在了她脚边。

那是半截同心结。

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得褪了色,红绳起了毛边,可编结的花样还在。

“小姐,这个还给你。”

她低头看着那半截同心结,不明所以。

“当年你偷了我的半截寄去退婚……如今,我也把你对我的主仆情分剪断了。”

我顿了顿。

“如今,还给你。”

小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弯下腰,想要去捡那半截同心结,可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捡不起来。

她满脸是泪地嘶吼:“青黛!你不能这么对我!沈家何曾亏待过你?”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

七年来,这张脸对我笑过,对我发过脾气,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两分真心。

可此刻我看着她的泪,只觉得陌生。

我盯着她:“小姐可还记得那碗安胎汤?当年我替你试药吐了三天血,你握着我的手说,生下孩子绝不忘我的恩。”

我笑了一下。

“你确实没忘。你用一张通房的卖身契来报答我。”

小姐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把我攒下救命的钱和信锁在妆奁里!我爹活活病死时,叫了整整一夜我的名字!”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没有擦。

“小姐,你说你待我不薄。可你扪心自问,你把我当过人吗?”

我转身走向骡车。

宋砚伸出手,把我拉上了车。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握得很紧。

我坐在他身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沈家的大门。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如今贴满了封条。

门口散落着债主们扔的烂菜叶和臭鸡蛋,台阶上的石狮子歪了一只。

小姐还跪在门口,抱着那半截同心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崔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大概是趁乱跑了。

奶娘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收回目光,拍了拍宋砚的手。

“走吧。”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

宋砚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们去哪?”

我想了想。

“回家。”

我爹的坟在镇子外面的山坡上。

我还没有去看过他。

骡车慢慢走远,沈家的大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尽头。

那天的天很蓝,风很冷,可我握着宋砚的手,觉得这七年的冬天,终于过完了。

后来我听人说,小姐被赶出沈家之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可她娘家那些年靠着她从沈家挪来的银子置了产。

如今沈家出了事,债主追到了她娘家门上,她爹娘嫌她晦气,不肯收留她。

她抱着孩子在街头流浪了三天,最后是城外的尼姑庵收留了她。

沈崇渊瘫在床上无人照料,褥疮烂到了骨头里,在那年冬天咽了气。

婆母死在了牢里。

沈家的宅子被拍卖抵债,朱红大门被人拆了当柴烧。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家里给我爹上坟。

我在他坟前烧了三刀纸,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纸灰被风卷起来,飘飘洒洒地落在山坡上。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

宋砚坐在山坡下的骡车上等我。

他的腿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可他用断了的腿,在骡车上支了一张小桌,重新开始教书。

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纷纷把孩子送来跟他念书。

束脩不多,可够我们两个吃饭了。

我在镇子上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用我爹留下的方子,给街坊邻居看病抓药。

日子很清苦,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宋砚摊开的书卷上,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再也不用在天亮之前爬起来,去伺候一个不把我当人的主子。

再也不用在冰水里罚站,在灵堂前替人跪穿膝盖。

再也不用攥着三十七两碎银,卑微地求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那半截同心结,我后来重新编了一条。

红绳是新的,编结的花样还是老的。

我把它系在了宋砚的手腕上。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青黛,丑死了。”

“你十三年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十三年前我眼瞎。”

他说着,伸手把我拉过去,拿另一只手笨拙地把那半截新的同心结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不过没关系。”

他的眼睛看着我,和十三年前骡车后面追着跑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瞎了十三年,总算看清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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