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渔村这地方成亲,不像城里要登报或是领证书。
当年我跟岑海,就是去保公所登个记,里长给开张婚书,再请村里人喝顿酒,就算两口子了。
那张婚书,就是我和他的凭证。
毁了它,我就不是岑家的人了。
等渔民回来,我就能嫁给他。
我本以为他会立刻答应,谁知他反倒迟疑了。
“婉珍……”他看着我,眉头拧着。
“我记得你从前讲,这婚书,是你最看重、最舍不得的物件。”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这么多,要是连它都毁了,你得多难受?要不……先留着?”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从未放在心上珍惜。
既然他视我情意如无物,这婚书,留着也只是笑话。
但我知道,他不傻。
他不会轻易放我走,更不会让我另嫁。
我只能编。
“岑海,你比谁都清楚,那纸婚书曾是我这辈子最要紧的东西。”
“可为了你在外头好做人,我舍得。”
“等你真的风光了,再给我一个名分,也算圆了我一场梦。”
婆婆在旁边帮腔:“婉珍说得在理。”
“你现在这身份,最怕被人抓了口实。处理掉吧,婉珍这样顾全你,往后你可得好好待她。”
岑海看看我,又看看婆婆,再看看许兰。
许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催着他做决定。
他从箱底摸出那张旧婚书,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婉珍,这次是我对不住你。”
“你再等等我,等我站稳了,一定堂堂正正再娶你一次。”
他这副样子,说不动容是假的。
可我不想信了。
我接过那张婚书,连同我自己偷偷留着的那张抄件,一起凑到灶火边上。
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然后“呼”地一下烧起来。
十三年,烧成一团灰。
我盯着那团火,心里头堵了十二年的东西,好像也跟着烧没了。
我突然有点盼着,盼着渔民回来,盼着往后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该再拴在岑海这条破船上。
岑海领着许兰和孩子去了东屋。
我正准备收拾碗筷,婆婆在身后喊我:“婉珍,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只见她颤巍巍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没往前走,只是扶着桌沿。
整个人像一下子矮了半截,肩膀垮得厉害。
灯光落在她满头白发上,白得刺目,晃得我眼睛发涩。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婉珍……”
她抬起头,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是妈对不住你。妈骗了你十二年……你恨妈不?”
我看着她这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
“妈,”我说,声音很平,“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儿子。我不怪你。”
婆婆愣住,眼泪流得更凶。
我扶起她,替她擦了擦眼泪。
“妈,我都知道了,你那病是装的。”
“不过这些年,你这身子骨也确实被我养得不太好。”
婆婆一听,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抓着我的手直抖。
“还不好,你这孩子……”
“没你在身边,谁还能这样待我?!”
她抹了把眼泪,攥紧我的手:
“你放心!往后不管岑海怎么待你,妈都把你当亲女儿!谁敢欺负你,妈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