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有个规矩,愚人节抽小丑签。
谁抽到,谁就当一天全家的愚弄对象。
无论怎么被捉弄整蛊,都不许生气翻脸。
从妹妹五岁说要过愚人节开始,到今年我十八岁。
我连续十年,抽中的都是小丑签。
九岁那年,他们拿出一张亲子鉴定,说我不是亲生的,等我哭到快晕厥才说“愚人节快乐”。
十岁那年,爸妈踏青,假装把我忘在深山老林。
十一岁,十二岁……
又一年愚人节前夕,我半夜起床喝水,听到父母卧室有说话声。
“老公,签子的标记你弄仔细点,小意这两年疑心越来越重了。”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我握着水杯,在黑暗的客厅里枯站许久。
第二天早晨,妹妹满心欢喜把签桶递给我时,我第一次推开了她。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过愚人节。”
……
妹妹愣了一下,扭头就冲厨房大喊:“妈,姐不抽签!”
我抿了抿唇,看着妈妈匆匆赶来。
“小意,今天是四月一号愚人节,你是不是忘了?”
“妈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抽中小丑签心里不高兴,但这肯定是因为老天爷为了补偿妹妹,才让你当小丑哄她开心。”
“快抽吧,说不定今年你就不是小丑了。”
我岿然不动,淡淡道:
“今天高考体检,我没功夫陪你们过愚人节。”
妈妈把碗往桌上一放,沉下脸来。
“孟栀意,小时候你生那场大病,咱家存款全砸进去,你妹出生的时候心脏病没钱做手术,她被下了多少次病危通知书,你忘了?”
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
毕竟这话听了十八年。
“你妹现在活得好好的,全靠家里这些年精心养着。”妈妈瞪了我一眼,“她去学校没人敢和她玩,怕她心脏出问题,一直孤孤单单的。”
“一年到头,她就盼个愚人节高兴一下,你就不能让让她?”
妹妹扯了扯妈妈,小声道:“妈,别骂姐姐了……姐姐要体检,肯定很重要,是我不懂事。”
说到最后,她眼眶已经红了。
“姐,你去体检吧,真的,我不怪你。”
她扯出一个笑,“我一个人待着就行,反正平时也没人愿意跟我玩,我习惯了……”
说完,她转身往房间走,从背影就能看得出来她在哭。
妈妈一把拉住她,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哄。
“孟栀意,你有没有良心?你体检可以补啊,愚人节错过了怎么补!?”
“这又不是高考,错过了不能补的,我们是你家人,难道还能不盼着你好?轻重缓急我们心里清楚。
妹妹趴在妈妈肩膀上,小声说:“妈,别说了,姐姐体检重要。”
看着她们母慈子孝,我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初二那年,也是四月一号。
我做了两个月的航模,要参加市里的比赛,我每天睡前都拿盒子好好放进柜子保存。
可四月一号那天起床,盒子还在,里面的模型变成了一堆碎片。
妹妹拿出个塑料飞机递给我,“姐,愚人节快乐!这是我送你的节日礼物。”
比赛就在一周后,我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拿着碎片去找妈妈。
妈妈却说:“碎了就碎了,再做一个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做一个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我两个月的心血……”
妈妈不耐烦地打断我,“两个月怎么了?你妹一年就过这一次愚人节。”
小小的我,心比手里的航模碎片还要四分五裂些。
……
我回过神,看着面前这对母女。
妹妹还在妈妈肩膀上靠着,“妈,让姐姐去吧,我不闹了。”
妈妈心疼地摸她的头:“甜甜,你别什么都忍着。”
“没事的。”妹妹抬起头,冲妈妈笑,“我等姐姐晚上回来再玩也行。”
妈妈眼眶都红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神一秒变冷。
“不是急着去体检,还不走?”
我转身拉开门。
身后传来她不满的絮叨声。
“大的没个大的样,小的倒比大的懂事。”
我关门的动作愣了一下,心酸上到喉咙口。
那年航模比赛我被动放弃,老师遗憾地样子我现在都还记得。
“栀意,太可惜了。这种比赛,一年就一次。”
妹妹的愚人节,一年一次。
我的机会,也是一年一次。
只是她的每一次,都有人记着。
我的只能被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