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的已久的大学生活和我想象中一样,我过得平静又踏实。
每天训练、上课、泡图书馆……日子简单干净,一份汗水,一分收获。
偶尔会从亲戚嘴里听到家里的事,几乎全是不好的事。
大二那年秋天,表姐受大姨之托,约我出去吃饭。
许久未见的大姨愁容满面:
“小意,你家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摇摇头,她便打开了话匣子。
“孟甜辍学以后,你妈心疼她,怕她出门被人议论,受刺激犯心脏病,不让她出门。”
“但孟甜从小被捧着长大,哪受得了这个?天天在家闹,砸东西、摔门,你妈和你爸管不住她,又不敢硬管。”
我继续吃饭。
“后来孟甜在网上认识了混混,半夜偷跑出去飙车。第三次就出了事,心脏病犯了。送医抢救,命保住了,但要换心脏。手术费天文数字。”
大姨若无其事般扫了我一眼。
“你那年做开颅手术,家里的存款几乎花干净了。只能卖房子。”
“孟甜做完手术身体更差了,脾气也更差了,天天骂你妈‘没本事’‘害我这样’。你妈提前病退,在家伺候她。你爸为了还账,下班了还要跑网约车。”
说到这,大姨特意把声音放软了些。
“你爸妈这些年也知道错了。不该你人老实乖巧,就心安理得不把你当回事,甚至……欺负你老实。他们一直想和你联系,想补偿你,但……”
“不必了。”
我打断她,放下了筷子。
菜是不错,可惜同桌的人实在扫兴。
“现在家里烂成那样,到底是他们补偿我,还是我去补贴他们?”
“好事记不起我,坏事全紧着我。我谢谢他们的记挂。”
大姨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我拿起包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的果,是当年他们亲手种下的因。”
“自己受着去。”
后来听说爸妈来过学校,但我们学校管理严格,进出都要刷卡,他们在门口等了半天,连大门都没进来。
再后来,我从国防大学毕业,分配到某飞行基地,成了一名飞行员。
一直联系不上我,爸妈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刚从训练场回来,领导叫我过去,说有人来找我,一直在门口闹,让我出去见一下,把家事处理好。
我走出去,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岗亭外面。
妈妈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她一看见我就冲上来,眼泪往下掉。
“小意,妈想你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扑了个空。
“你们来干什么?”
“我们就是想看看你……”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妈给你带了老家特产,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不是来要钱的?”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说什么呢!妈妈真的是想你了……”
说着说着,她眼睛又红了。爸爸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老态龙钟。
当初带着妹妹盛气凌人折磨我的得意样,一点都看不出来了。
我轻声开口:
“爸,妈,你们知道吗。我出车祸那天,脑子里最后一件事,不是恨你们。”
“我在想,我要是死了,你们会不会后悔。”
妈妈擦眼泪的动作顿住了。
“后来我醒了。你们在病房里骂我,说我把事情闹大了,说我害了妹妹,害了你们。”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你们不会后悔的。你们永远只会怪我。”
爸爸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那种被拆穿的羞耻,让他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过身,留下最后两句话给他们。
“我不会帮你们,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人心长偏了,是回不正的。”
铁门在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哭声和沉默都挡在了外面。
又过了两年,孟甜身体越来越差,大额的医药费一笔笔往外出,妈妈也累垮了。
他们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打电话,我不接。
写信,我不回。
后来妈妈托人带话:“你要是不管我们,我们就去你单位闹,看你穿这身军装,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我回了一条消息:“你们去起诉吧。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多一分都没有。”
她没再回,我也没收到法院的传票。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咨询了当律师的堂哥。堂哥告诉她:大女儿有赡养义务,但你们对小女儿的偏心、愚人节拐卖的事如果上了法庭,法官会酌情考量。而且她现在在部队,你们去闹,最后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她只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自己和丈夫继续支撑那个破败的家。
又一次飞行任务结束,我坐在机舱里,看着窗外的云海。
天蓝得没有尽头,像我往后自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