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伤,养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亲自给我喂药,给我布菜,甚至在我夜里腿抽筋时,笨拙地给我按摩。
他收起了所有的骄傲和戾气,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他会趴在我的肚子上,听里面的动静,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
我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我没有原谅他,也没有答应他什么。
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伤好之后,他回了一趟京城。
回来时,带来了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
他上交了摄政王的大印,归还了那枚我用性命换来的虎符。
他向小皇帝自请削去王爵,辞去了所有官职,只保留了一个闲散侯爵的虚名。
他放弃了他视若生命的大好江山,无边权柄。
只为向我证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春禾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小姐……王爷他……他疯了吗?」
我也怔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他回到江南的宅院,站在我的面前。
脱去了那一身象征着权力的锦衣华服,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
只是一个想做丈夫,和想做父亲的普通男人。
「卿卿。」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从前,我把权势看得比命还重。」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东西,跟你和孩子比起来,一文不值。」
「我的一切都不要了,只要你和孩子。」
我的身份早已恢复,但我不想回京。
那座城,埋了太多不堪的过往。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我放弃了一切的男人,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曾经恨他,利用他,将他视为复仇的工具。
可他却为了救我,差点丢了性命。
如今,又为了留住我,亲手拆了自己的全世界。
我该怎么办?
理智尖叫着让我逃,离他越远越好。
可我的心,却在为他剧烈地跳动。
第二年春天,我在江南生下了一个男孩。
孩子长得很像顾衍,尤其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衍欣喜若狂。
他笨拙又认真地学着怎么做一个父亲。
他学着给孩子换尿布,结果弄得自己一手都是。
他学着给孩子喂米糊,结果糊得孩子满脸都是。
他会在孩子半夜哭闹时,第一时间惊醒,然后抱着孩子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那双曾经执掌生杀大权,搅弄朝堂风云的手。
现在,只为冲一杯温度刚好的奶。
只为扶住那个摇摇晃晃,学走路的小小身影。
我叫回了沈卿欢这个名字。
用早年积攒的银钱,在苏州买下一座宅院,住了下来。
我看着顾衍,从一个权倾朝野的王爷,变成一个手忙脚乱的凡人父亲。
看着他眼中的戾气被温柔一点点取代。
我心中那座冰封了十几年的雪山,似乎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我没有说原谅他。
但我给了他一个没有期限的「察看期」。
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
他依旧在赎罪。
吃饭时,我无意说起:「这道菜,在王府三年,不曾见过。」
他便会愧疚得彻夜难眠。
他遣散了家中所有男仆,只因记得我曾那样怕他。
他将我护在羽翼之下,仿佛要将过去欠我的,连同未来一辈子的爱,一次性全都给我。
我看着他做的一切,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不是爱,我说不清。
但我清楚,我好像……已经无法离开他了。
又是一年春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
我们两岁的儿子,已经能走得很稳了。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衣服,像个小炮弹一样,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爹爹!抱!」
他笑着,张开双臂,蹒跚地扑向不远处的顾衍。
顾衍稳稳地将他抱进怀里,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孩子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顾衍抱着孩子,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满足。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廊下。
我正靠在廊柱上,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期盼,一丝询问,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我的人生,失而复得。
大仇得报,过往归零。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我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孩子。
看着这满院的春光。
终于,一个久违的,发自肺腑的笑,在我唇边绽开。
至于未来……
或许,有他一席之地,也未尝不可。
我没有走过去。
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眼,是原谅。
也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