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判书终于下来了。
姨母强闯民宅,夺人财物,又伤人性命,判徒十二年,押入牢中服役。
表妹从犯,判徒八年。
我母亲因私锁院门,误我求救,致我重伤小产,被杖责二十,判徒三年,念其年迈,暂缓收监,交由里正看管,不得离城。
走出府衙时,日头刺得人眼疼。
母亲孤零零站在石阶下,鬓发凌乱,身边没有一个人肯靠近。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唤一声“清禾”。
谢珩却抬手撑开黑伞,挡住了她的目光,也将她隔在伞外。
我没有停步,扶着谢珩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她佝偻着背,站在风里,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枝。
回府养好身子后,我很快处置了从前那处宅院,也收回了给母亲住的小院。
谢珩带我搬去了城南新置的宅子,院深墙高,清净得很。
而母亲彻底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话。
姨父日日去她门前闹,砸瓦片,泼污水,骂她害了全家。
从前那些受过她接济的亲戚,也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她沾上门。
她走投无路,终于想起我这个女儿。
她四处打听沈家铺子的所在,日日守在门口,掌柜赶她,她便第二日再来。
后来,她终于在我与谢珩去寺里还愿时拦住了我们。
那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袄,手里提着一包刚炒好的栗子,热气还未散尽。
“清禾……”
她红着眼,声音哑得厉害。
“娘知道错了,娘真的悔了。”
“这些日子,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倒在血里,听见那孩子哭。”
她颤着手,想来拉我的袖子,又将栗子递到我面前。
“这是你从前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娘排了好久才买到,还热着。”
“你跟娘回去吧,娘给你做饭。”
“赔镯子的银钱,娘把棺材本都拿出来补了。往后娘什么都听你的,再不偏着别人了。”
我垂眼看着那包栗子,没有接。
我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到她面前。
“这是奉养文书。”
“往后每月八百文,足够你吃穿。”
“旁的,就不必想了。”
母亲愣住,手里的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她忽然哭喊起来。
“清禾,我是你娘啊!”
“你当真这样狠心?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我不过是一时糊涂,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我轻轻笑了。
“家?”
“从你为了帮姨母夺走那只镯子,亲手锁上院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没有家了。”
“从你看着我流血,却还想着替她们遮掩罪过那一刻起,你也已经不是我娘了。”
说完,我挽住谢珩的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谢珩握紧我的手,低声道:“夫人,我们回家。”
我点头。
“嗯,回家。”
一年后,我身子养好,再次有了身孕。
听说母亲租住在城郊破屋里,靠替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而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谢珩笨拙地替孩子打磨小木床。
那一刻我才明白。
斩断烂到根里的亲情,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