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深冬。
京城下了一场数十年难遇的暴雪。
积雪没过了膝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刀子般刮过人的脸颊。
通往城外的官道上,一队囚车正在艰难前行。
被流放宁古塔的侯府众人,脖子上戴着几十斤重的木枷,脚上拖着沉重的铁链。
每走一步,都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靖安侯原本就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种严寒和饥饿。
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栽倒在雪坑里,再也爬不起来。
押解的官差不耐烦地走上前。
“装什么死!起来!”
粗长的皮鞭浸了盐水,狠狠抽在靖安侯单薄的囚服上。
几鞭子下去,皮开肉绽。
靖安侯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被活活抽死在雪地里。
崔氏已经疯了。
她头发花白,衣不蔽体,在风雪中又哭又笑。
路边不知谁扔了一个带着泥水的馊包子。
她像狗一样扑过去抢夺。
却被几只饿极了的野狗围攻,一口咬断了脖颈。
鲜血染红了白雪,一代毒妇,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至于那个外室柳依依,早在抄家那天就受惊流产,死在了破庙里。
如今,只剩下断了两根手指、断了一条腿的裴景舟。
他无法直立行走,只能在雪地里像蛆虫一样,靠着双手拼命往前爬。
木枷卡着他的脖子,磨得鲜血淋漓。
满眼都是极致的绝望与悔恨。
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活着受尽折磨,才是比死更难受的地狱。
就在这时。
一辆由四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奢华马车,缓缓停在了裴景舟面前。
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车窗的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菀姝身披名贵的白狐裘,容颜清冷,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的裴景舟。
极致的身份反差与视觉对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裴景舟仿佛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拼命扬起那张冻得青紫、满是污泥的脸。
用仅剩的手指死死抠住马车的车轮。
“姝儿……姝儿我错了!”
“求求你,看在过去的份上,赏我一口饭吃吧!我快冻死了!”
他把头磕进泥雪里,彻底击碎了曾经高高在上的渣男自尊。
菀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看死物般的冷漠。
她端起车厢里的一碗汤药。
那是曾经崔氏每天逼她喝的、加了料的馊水毒汤。
“这碗汤,我还给你。”
菀姝手腕一翻。
冰冷的水混合着药渣,毫不留情地泼在裴景舟的脸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裴景舟的血液。
他绝望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菀姝放下车帘,声音冷酷如冰。
“碾过去。”
马夫一扬马鞭。
车轮毫不留情地碾过裴景舟面前的积雪,甚至擦破了他的手背。
马车扬长而去,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裴景舟在风雪中彻底冻僵,化作了一座丑陋的冰雕。
......
半年后,江南水乡。
菀姝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正坐在石桌旁核对账本。
半年的调养,她脸上的病容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经历过生死蜕变后的沉稳与从容。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弱贵女,而是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沈家当家人。
“嬷嬷,城南那两家新开的绸缎庄,这个月的流水翻了一番。”
菀姝合上账本,端起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我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你如今能独当一面,你娘在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菀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若不是嬷嬷当年拼死相护,菀姝恐怕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京城传来的消息,宁古塔那边发生雪崩,流放的犯人死伤大半。”
“裴景舟……也没了。”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个毫无关系的路人。
我摇着蒲扇,不置可否。
恶人自有天收,那群吸血鬼的结局,早在他们贪得无厌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过去的烂账,清了就清了。”
我指了指院子外波光粼粼的河面。
“江南的水土养人,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菀姝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