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说，明天早上送您去机场。”

我重复道，语气依然平稳，

“您不是一直觉得这趟旅行不舒服、吃不好、睡不好吗？既然这么受罪，不如早点回家休息。”

我妈的脸色迅速从困惑转为震惊，然后是难以抑制的暴怒。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菲菲，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给您改签了机票，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回杭州。”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购票APP，将改签确认页面递到她面前。

“你改签了我的机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改签了我的机票？”

大堂里零星几个办理入住的客人朝这边看过来。

从前我会因为这样的注视感到羞耻和不安，会立刻放低声音哄她。

但今天，我只是平静地收起手机。

“因为我不想让您继续受罪了，妈。

您看您，从落地就说头疼牙疼，穿这么多衣服热得喘不过气，又什么都不能吃。

既然这么痛苦，何必勉强自己待在这里？早点回家好好休养不好吗？”

这是我第一次用她最擅长的逻辑回击她。

用“为你着想”的外衣，包裹着完全违背对方意愿的决定。

“你、你……”

她气得嘴唇发抖，手指指向我，又放下，又指向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改签要多花多少钱？你知道周日三亚回杭州的机票有多贵吗？！”

我看着她气得扭曲的脸，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这么多年，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对呀，我知道。特意挑了最贵的一天，最贵的航班时段送您回去。”

我甚至微微笑了。

摆出一副，“看，我多‘孝顺’，多有‘诚意’。”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的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那件加绒外套下包裹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

“你……你这个不孝女！”

她终于爆发了，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白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你亲妈！

为了自己玩得开心，就要把我赶回去！你嫌我碍眼了是不是？！”

如果是以前，这些话会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让我感到窒息般的愧疚。

但现在，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说完了吗？”等她因为喘不上气而暂停时，我轻声问。

她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如果您说完了，那我们就回房间吧。

明天早上七点要出发去机场，您今晚可以好好休息。”

我说着，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

“林菲菲！你给我站住！”她在身后尖叫。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态度再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她起得很早，甚至在我醒来前就洗漱完毕，还罕见地换上了我给她带的短袖。

“菲菲，醒了？”她挤出一个笑容，“妈想了一晚上，是妈不对。来，妈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了妈，我都收拾好了。”

我坐起身，看着她不寻常的殷勤，心里警铃大作。

“那咱们下去吃个早餐？昨天妈没吃好，今天妈多吃点。”

她继续笑着，那笑容里的讨好意味浓得几乎溢出来。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要我同意一起吃早餐，只要我表现出一点点心软，

她就会认为“危机解除”，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会用这顿早餐作为“和解”的契机，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都和好了，那就不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