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二十天,程砚洲和周淑华一起来了。
周淑华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件我的旧衣服。
她进门后没有先哭,反倒有些不自然。
“见星。”她站在那儿,声音发干,“这件事,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我靠着床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袋子放到一边,继续往下说:
“那幅拼图,我不该扔。那些话,我也不该说。我们这一代人不懂这些产后病,只觉得女人生孩子都这么过来的,谁知道你会……”
她停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这么脆弱。”
我抬眼看她。
“脆弱?”
她脸色有些僵。
我慢慢开口。
“你把我的衣服单独泡在旧盆里,摆在阳台最显眼的地方。你说我臭,说我有味,不让我抱孩子。你当着亲戚的面讲我漏尿,讲你天天洗床单,讲你怎么消毒。你把我的拼图扫进垃圾桶。你把孩子带走,在群里说我不能接触孩子。现在你告诉我,你只是不懂?”
周淑华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这些不是不懂。”我看着她,“这是羞辱。”
她下意识又想说那句。
“我也是为了孩子好……”
“别再说这句话。”我直接打断她。
病房里一下静了。
程砚洲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事情已经这样了,最重要的是以后怎么过。”
我转头看向他。
“你说的以后,是指我回那个家,继续住小房间,客厅挂着摄像头,你妈闻我身上的味道,你们决定我能不能碰孩子?”
他皱眉。
“不是。只要你继续配合治疗,大家可以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轻声问:“重新开始之前,谁来承认我不是脏,不是疯,也不是不配当妈妈?”
他被我问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封闭式调理机构的同意书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程砚洲脸色一下变了。
“你最开始想的,不是带我去医院。”我看着他,“你是想把我送走,把孩子和我分开,让家里清净一点。现在你来跟我说重新开始。你告诉我,那时候你想的是让我恢复,还是让我消失一阵?”
他声音发沉。
“我只是觉得,有人看着你会更安全。”
“真正安全的做法,”我盯着他,“是在我第一次说漏尿的时候带我去医院,是在我第一次说自己不对劲的时候相信我。不是把我送走。”
周淑华急了,脸也跟着变了。
“谁家过日子没点磕碰,你非要说成这样?”
我看向她。
“我差点死了。这不叫磕碰。”
她不说话了。
程砚洲站了很久,像终于被逼到了一个退不了的位置。过了半晌,他才低声说:“我只是想让这个家正常一点。”
我问他:“这个家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常过?”
从我生完孩子控制不住漏尿开始?还是从你第一次嫌我身上有味开始?还是从你看见我站在垃圾桶前,却只觉得我是在为几块纸片发疯开始?
我没把这些都说出来。
可他像全都听见了一样,眼里的那点硬撑一点点散了。
我吸了口气,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出院以后,不会再回去。孩子的照护要重新安排,我会继续治疗,也接受医院和社区的评估。但我不会再把自己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见星……”程砚洲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他。
“我已经从桥上回来一次了,不会再把命交给你们第二次。”
周淑华眼圈红了,像还想说,可最后只是把那袋旧衣服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他们走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没有去看那袋衣服,只把床头那五片拼图拿过来,慢慢拼上了第一片。
那片深蓝落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
真正缺的那一块,不在拼图里。
在我被拿走又得自己一点点抢回来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