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院那天,来接我的不是程砚洲,也不是周淑华。
是唐幼宁,还有社区工作人员。
社区帮我找了一间过渡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却有独立卫生间,也有一扇能照进阳光的窗。
我把床挪到窗边,第一天坐了很久。
医生给我排好了后续康复和心理治疗的时间,社区也帮我申请了母婴支持服务。我的日子突然变得很具体。
复诊,训练,吃药,做咨询。
漏尿的情况还是有,但一点点在好。医生说,拖得太久,不会一下就恢复。我听进去了。
这一次,我不再把它当成羞耻。
它只是病。
需要时间。
孩子的照护安排改了很多次。
程砚洲一开始还想拖,说孩子跟着奶奶习惯了,突然换地方不好。周淑华更不愿意,说孩子离了她吃不好睡不好。
可社区几次上门后,问题一点点摆到了明面上。
工作人员记下了她当着孩子的面说“妈妈身上有味,别过去”,也记下了她反复说我“不正常”“不能碰孩子”。医院也出了说明,证明我在持续治疗,状态稳定,具备逐步恢复亲子照护的能力。
最后,孩子开始阶段性交接。
第一次把孩子送到公寓过夜那天,我从下午就开始紧张。奶瓶,尿布,睡袋,夜灯,我反反复复检查了很多遍。
晚上九点多,孩子哭醒了。
我赶紧起身去抱,动作急了点,腹部一紧,那种熟悉的湿意又慢慢漫了出来。
我身体一下僵住。
过去那些羞耻几乎是瞬间就扑了回来,我甚至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像是下一秒周淑华就会冲进来,说我又把自己弄脏了。
可房间里只有我和孩子。
孩子哭着把脸埋进我肩上,小手死死揪住我的睡衣,根本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拍了十几下,他慢慢安静下来,贴在我肩头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孩子不会因为我生病就嫌弃我。
从头到尾,嫌弃我的,都不是孩子。
第二天早上,程砚洲来接他。
他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洗干净晾好的奶瓶,叠整齐的小衣服,还有我怀里睡得很安稳的孩子。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以前……不知道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我没接这句话。
他又说:“以后孩子的事,我们可以一起照顾。也许,不一定非要分开过。”
我抬头看着他,轻声问:“你是想让我回去,还是想让这件事看起来没发生过?”
他说不出话。
我把孩子的小帽子递给他。
“以后所有安排都按书面约定来。探视,接送,费用,照护时间,都按写好的执行。我不会再靠一句为你好,来决定我和孩子的事。”
他沉默着接了过去。
楼下,周淑华一直在等。程砚洲抱着孩子下楼后,她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铃声在桌上响个不停。
我看了一眼,直接调成静音。
然后我走到窗边,把那盒星空拼图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
这一次,我没有再把它藏起来。
后来孩子再来时,我抱着她,一片一片拼上去。
最后一片落下去,整幅星空终于完整了。
孩子看着拼图,拍着手笑。
我也笑了,眼泪却慢慢掉了下来。
我曾经站在桥边,以为只要消失,就能把所有羞耻都洗掉。
可现在我知道了。
脏的从来不是我。
我只是受了伤,又被最该护着我的人一遍遍推远。
我把拼图装进相框,挂在客厅墙上。
下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妈妈会慢慢好。
妈妈也会一直在。
孩子伸手去碰那片星空,我握住他的小手。
那一刻,我终于相信。
我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