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照相馆到高铁站只有两条街。

鞋头开胶的地方越走越大,风从缝里灌进去,磨得脚趾发疼。

我停在便利店门口,看了眼货架上的面包和水。

手机余额三块八毛二。

最后我只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收银员找零时,多看了我一眼。

“大热天的,出远门啊?”

我低头把硬币攥进掌心。

“嗯。”

出远门。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裴家,没有人知道“三”这个数字对我意味着什么的地方。

地铁里很挤。

我抱着帆布包站在角落,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没有电话。

没有消息。

他们大概还在商场吃饭,讨论那张全家福该挂在照片墙最中间,还是去年的照片旁边。

没有人会发现少了一个我。

就像过去很多次一样。

高铁站人来人往,我取票、安检、进站。

候车厅的冷气很足,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包里只有几件旧衣服、护照、身份证、交换协议,还有导师帮我打印好的接机信息。

我反复摸了几遍证件。

确认它们都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姐姐发来的消息。

【你人呢?】

隔了几秒,又一条。

【我们回家了,照片太重,你怎么不在?】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原来他们发现我不在,是因为没人帮他们搬相框。

我没有回。

姐姐很快又发来语音。

我点开。

她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裴夏,你闹什么脾气?不就是没让你拍照吗?赶紧回来,妈说晚上要吃牛肉,你顺便把菜买了。”

我把语音关掉。

广播里开始提醒检票。

我背起包,走向检票口。

鞋底又翘开一点,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响。

可我忽然觉得很轻。

因为每一步,都是离开他们。

上车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时,城市的楼房一点点往后退。

我看见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是妈妈。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那边很吵,像是在厨房。

她开口就是责备:

“裴夏,你跑哪去了?家里没人做饭,垃圾也没倒,兰清刚才想吃水果,水果刀都找不到。”

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树影。

“我在高铁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妈妈像是没听懂。

“什么高铁?”

“去京市的高铁。”

“你去京市干什么?”

我说:“转机。”

这两个字落下后,电话里忽然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裴夏,你还演上瘾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到谁?”

爸爸的声音也从旁边传来。

“让她闹,没钱她能跑到哪去。”

哥哥懒洋洋地插了一句:

“估计又躲在哪个角落等人哄,别理她。”

姐姐说:

“她包里能有什么?几件破衣服而已。”

我握着手机,忽然一点都不难过了。

原来人在真正离开的时候,连委屈都会变轻。

我说:“协议你们签过了。”

妈妈声音一顿。

“什么协议?”

“交换生协议。”

我听见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妈妈压低的怒气:

“你还真拿那个当回事?你一个人去国外,谁同意你了?”

我平静地说:

“你签字同意了。”

妈妈像是被噎住。

许久后,她声音尖了起来:

“我那是没看清!裴夏,你马上给我下车回来!”

列车广播正好响起。

【列车已驶离本站,下一站京市南站。】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说:

“回不去了。”

妈妈呼吸一滞。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

爸爸在骂我不懂事,哥哥说我装得太过,姐姐问我是不是故意让他们丢脸。

只有妈妈一直在重复一句:

“你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厌烦,不是嫌弃。

像终于意识到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可太晚了。

我轻声说:

“妈,我不会回去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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