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市时,天已经黑了。

导师给我订的是凌晨的航班。

我拖着开胶的鞋,跟着指示牌去机场大巴口。

脚后跟磨破了,袜子上沾了一点血。

我在洗手间里用纸巾擦了擦,又把鞋带系紧。

镜子里的我很狼狈。

旧衣服,破鞋,发白的帆布包。

像妈妈说的,像逃荒。

可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逃荒也没关系。

至少我逃出来了。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

刚开机,消息铺天盖地涌进来。

妈妈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爸爸打了七个。

哥哥发来一串消息。

【你差不多行了。】

【妈都被你气哭了。】

【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你以为外面很好混?】

【现在回来,我可以当你没闹过。】

姐姐也发了很多。

【裴夏,你是不是故意在今天走?】

【照片刚拿回来你就跑,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

【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一条条看过去。

没有人问我饿不饿。

没有人问我脚疼不疼。

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想走。

他们只在意,我的离开让这个家不方便,让他们难堪。

导师的消息夹在中间。

【到京市了吗?】

【一个人注意安全,值机的时候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我鼻子一酸,回复:

【到了,谢谢老师。】

导师很快回:

【别怕,往前走。】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热了很久。

别怕,往前走。

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不问我为什么麻烦,只告诉我可以往前走。

半小时后,妈妈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我没有接。

她又发来文字。

【裴夏,你现在回来,妈妈不跟你计较。】

我看着“妈妈”两个字。

过去很多年,我曾经无数次想听她用温柔一点的语气喊我。

可她喊姐姐是“兰清”,喊哥哥是“兰时”。

喊我永远是连名带姓的“裴夏”。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提醒她,我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孩子。

我回复:

【不用了。】

她几乎秒回。

【什么不用了?】

我打字很慢。

【不用再管我。】

发完后,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值机,托运,安检。

所有流程都比我想象中顺利。

登机前,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爸爸。

【你现在回来,我给你买双新鞋。】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快要散架的帆布鞋。

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学春游前,老师要求每个人穿运动鞋。

我那时穿的是姐姐不要的凉鞋,后跟断了一半。

我攒了很久勇气,问爸爸能不能给我买一双。

他说:

“你姐姐小时候都没这么娇气。”

后来春游那天,我走到一半鞋带断了,脚底磨出水泡。

老师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因为我知道,回家说了也没人会心疼。

现在,他说要给我买新鞋。

隔了太多年。

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没有回。

广播提醒登机时,我关掉手机,跟着队伍往前走。

登机口外,是一条长长的廊桥。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鞋底在地面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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